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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时疫 时疫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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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韶都的市井中开始传言,说当今三皇子,最有潜力的储君人选,纳了一位望殊楼的西域小郎君,
传闻如期而至,穆耶并不感到惊讶。
韩灵自冬至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没有踏足过质子府。穆耶也不知如何面对他,便也没有主动去拜访。
数日之后,又听闻宰相进言,说百国来朝时龟兹国的兹息公主会随行,为了两国邦交最好是在使团出访前就将公主与我朝皇子的婚事定下来。
“若要和亲,此刻三皇子的确是最佳人选。”
听穆耶这么说,符英也认同地点点头。
“只是这样一来,李氏的权利便更大了。”符英不免担忧,若韩灵真的如穆耶所说还有机会杀回韶都,那么来日定然免不了一场恶战。韩灵现在受李氏扶持,接下来又多了龟兹国相助,恐怕将来韩亓会众寡悬殊。
如果当年韩亓允了与兹息的婚事,今日便不会有这么一桩事了。
符英的眼风悄悄扫过穆耶淡然的脸,心底暗道,这人恐怕就是韩亓命中的劫数。
“看我做什么?”
“唉!我就是替殿下不值。”
听他这么说,穆耶终于放下了筷中夹着的半个奶酥,“你替韩亓不值?”
“对呀,当初他若允了这桩婚事,此刻也就没有后患了。”
闻言,穆耶的表情倒是没有变化,甚至还微微点头表示了认同。
见他这般,符英不禁心中发恼,双肘放在桌子上急切地问:“你不反驳我?穆也,你到底有没有感情啊!”
穆耶抬起眼皮,有些无奈地笑笑,问他:“二公子说的有道理,我要如何反驳?”他复而又夹起那半个奶酥,“殿下当初若允了婚事,今日不论他在何处,至少那些人都还会忌惮他半分,虽说龟兹并非什么大国,军事也非所长,但总比当下的情况好。”
“他当初拒绝,还不是因为你,”符英没好气地说,说完又有些顾及穆耶的情绪,声音便越来越小,“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只在你这件事上他犯糊涂。”
穆耶口中的奶酥似乎不怎么甜了,他索性不再吃了。
“当初是我辜负他的一番真心。”
“那如今呢?我听闻韩灵对你…”
“符英,”穆耶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思,便是助他归韶。”
“好,那便好。”
符英不再多说,毕竟他自己的感情也是一团糟。
他与薛蕈后来又有过一次见面,也是借着北衙的由头。李斯与安宁公主定了婚事,他与北衙其他同僚一起登门送礼,在李府看到了瑟缩在花窗后望着自己的薛蕈。
今后薛蕈在李府的日子恐怕会越发艰难。
他找了个不体面的由头,借口溜进了后院。
隔着花窗,薛蕈的目光温柔地抚着符英因心疼而纠着的眉头。
“他不日便是驸马爷了,你当如何自处?”
“我留在相府本就不是为了他,他若留我,我便留下,他若要遣我离开,我便离开。”
“那何不…我现在就带你走。”
薛蕈的眸光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下去,无奈笑道:“我若偷偷走了,他必然会发现过去一切都是假象,我若留下,还有实现心中夙愿的可能。”
“你从未跟我说过,你所谓的夙愿是什么?”
符英将头靠在墙上,只想离他更近一些。
“我的夙愿…”
几声杂乱的脚步打乱了薛蕈的话,他见有人来便倏地翻身躲在了墙角。
“符大人,我们准备走了,您解决好了吗?”
符英慌忙走开,做出整理衣袍的动作,“好了好了,走吧,这宰相府的路可真难找。”
“那你们将军府的路不也这么难找吗,”同僚笑着打趣,“上次我在你们将军府想去出恭,不也迷路了!”
“你这人说话真是没遮没拦。”
“我就是个丘八出身,和咱们符二公子哪可相比较哟——”
几人一边打趣一边笑着离开宰相府,符英一路沉默着,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牵挂都留在了那扇花窗之后。而薛蕈,只能靠着墙望着满院子的萧瑟,直到李斯找到他,将他带回房里。
***
冬季过半,韶都已经开始渐渐有了除夕的氛围,却未曾想一场时疫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城西几个坊间传出有人高热不退、呕血而亡的消息,紧接着城南、城东相继告急。太医院的人倾巢而出,却连病因都查不清楚,只能眼睁睁看着染病的人一天天多起来,一天天死下去。
朝廷下令封城,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各坊闭门自守,街上除了巡逻的金吾卫,再不见一个行人。
老村,成了这场时疫的重灾区。
崔珏和宋和从太医院回来,脸色惨白地告诉穆耶,老村那边已经死了二十多人,还有上百人染病,王恕派人求到太医院,却被挡在门外。
“太医令说,太医院人手不够,药材也不够,只能先紧着城里。”宋和的声音很低,“老村那边…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穆耶沉默了片刻,掷地有声道:“带我去。”
“不可!”崔珏慌忙制止,“老村现在情形复杂,您在府中等消息,我带着宋和去。”
“崔珏,你是个金吾卫,老村里的妇孺见了你反而会怕,这件事听我的。”
他说得不容置疑,崔珏只好无奈咽下了制止的话。
老村不在韶都城内,而在城东南的一处洼地里。说是村,其实早已不是村落。百余年前醴朝时,这里是不良人的聚集地,后来到了景朝,皇城一步步扩张,把他们从地上挤到了地下。
如今的老村,建在一条地下暗河的边上。
头顶是低矮的穹顶,脚下是湿滑的石板,暗河的水声从深处传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两岸挤满了低矮的破屋,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连转身都困难。
而此刻,这些木屋里传出的,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哭泣。
穆耶见过苦难,见过自家宅邸中尸横遍野。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群人——被赶到地下,被遗忘在暗处,连死了都无人问津。
“小侯爷,”宋和的声音在发抖,“这儿…这儿太吓人了。”
穆耶没有说话,紧了紧口鼻上的方巾,迈步朝最近的一间木屋走去。
屋内,一个妇人躺在草席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最小的婴孩还在本能地吸吮着母亲毫无生气的手指。
穆耶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妇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宋和。”他沉声道。
宋和已经跟了进来,见状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小侯爷,已经救不了了。”
穆耶看着那三个孩子,问:“他们呢?”
宋和挨个看了看,松了口气:“暂时还没染上。但若是继续待在这里,迟早的事。”
穆耶站起身,对宋和道:“去把咱们带来的艾草分给各家,让他们在屋里熏着。还有那些没染病的孩子,一个一个问过来,愿意跟我们走的,带到质子府去。”
宋和和崔珏愣住了,便又与他确认了一次:“小侯爷,您要接这些人去质子府?那可是时疫!”
穆耶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我知道。”
“可万一传染给您…”
穆耶打断宋和的话,对崔珏道:“只管去办。”
崔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穆耶低下头,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孩子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和恐惧。
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
“别怕。”他轻声道,“我带你们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质子府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前院被隔成两半,一半住着从老村接来的七八个孩子。另一半堆满了符英送来的物资。后院是宋和和家仆们煎药的地方,药香从早到晚飘散不散,混着艾草的烟气,呛得人直掉眼泪。
一些家仆并不情愿,穆耶也十分理解,将他们遣了去,亲自照料那些孩子。
最小的那个孩子离了母亲整夜整夜地哭,穆耶就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从深夜走到天明。
大一点的孩子帮着干活,烧水、扫地、照顾更小的。他们起初怕穆耶——这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可几天下来,他们就敢拽着他的衣角叫哥哥了。
宋和和崔珏几乎不眠不休,熬得双眼通红。老村的病人太多,药材太少,他只能挑最重的先救,崔珏还兼顾着金吾卫城中的巡防工作,却也在巡防之后准时去老村帮着宋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纪海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去老村送药、去城西市接物资、去各家各户讨要旧衣裳。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些事,也从没想过做这些事会让他心里这么热乎。
符英来过三次。第一次送来粮食和布匹,第二次送来药材和炭火,第三次送来一队羽林军的弟兄,帮着挖排水沟、修屋顶、清理老村的污秽。
“你疯了。”符英看着穆耶,眼眶发红,“你这是把命豁出去。”
穆耶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确实把命豁出去了,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件事,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个杳无音讯的人。
半个月后,老村的疫情终于被控制住了。
王恕站在质子府门口,看着那个瘦了一圈的少年,半晌说不出话。
穆耶靠在门框上,眼下两团青黑,衣裳皱巴巴的,头发随便一扎,哪里还有半点楼兰第一美人的样子。
可他笑着迎出来,坦然地与王恕道:“王大人,几日后便可把这些孩子接回去了。”
王恕看着他,忽然双膝跪地。
穆耶愣住了。
“质子,”王恕的声音低沉,“我王恕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日你算一个。”
穆耶连忙去扶他:“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恕不起。他抬起头,看着穆耶,目光灼灼。
“老村被朝廷遗忘了百年,被南衙踩在脚下百年。我们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把我们当人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你来了,你把我们的孩子接走,把我们的病人治好,把自己的命豁出去救我们。”
他低下头,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从今往后,我王恕,和忠勇城防营上下三千弟兄,听质子差遣。”
穆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蹲下身,扶住王恕的肩膀。
“王大人,”他轻声道,“我不是要你们听我差遣。我是想告诉你们,只要活着,就有出头之日,就有被人看见的机会。”
他低下头,看着王恕。
王恕抬头看着他悲悯如菩萨般的笑容,不禁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