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差池其羽

40、王恕 暗访忠勇营

　　韶都章成门外，今日值守的守卫抱着刀，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

　　“昨夜在老村输了个精光，真不该去不良人开的场子，妈的。”

　　他一边和同僚抱怨，一边从赶着牛车进城的商贩手里取走准许入城的过所。一番查验，方才放了行。

　　“我是从不敢去老村的场子的，别看入场时便宜，等你想抽身出场时才来扒你的皮。”那同僚也是个赌棍，对韶都的赌场门儿清，也对老村这个地方门儿清，“不良人的场子，怎么可能按照规矩办事。”

　　“不良人，呵，”那守卫嗤笑一声，嘲道：“也就是开国时立了些小功，这才在韶都还能有他们一席之地，一群贱籍后代。要我说啊，咱们这位皇帝早该下旨把老村铲平，将那些不良人赶出去。”

　　“你说的轻巧，那老村里的不良人多如牛毛，城外那忠勇城防营里的不良人有近千人。”

　　“城防营竟有这么多人，为何朝廷不派兵清剿？”

　　“陛下登基后，朝廷裁军，好多被裁下来的同仁找不到出路，便都投靠去了城防营。”他搓搓手，又拦下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直到对方堆着笑塞了一粒碎银子后方才放行，接着说：“朝廷想过收编，可那些不良人都是蛮横无理的滚刀肉，毕竟开国有功，当朝宰相也不敢强取，所以索性眼不见为净。”

　　见同僚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子，那守卫也上来拿过银子放嘴里咬了咬，嘱咐道：“可别忘了分我一份。”

　　“看来你昨天被那帮不良人坑的挺惨。”他把银子抢回来，宝贝似的塞进腰间。

　　章成门人流如织，赶着牲口进城的也不在少数。所以人们都捂着口鼻，厌恶地排在进城的队伍里。这是韶都最低等级的城门，往来的除了逃难流民，还有一些买卖奴仆、倒腾生意的商贩。

　　两个守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却远远望见城中走来两个男子。

　　其中之一，肤色如昆山片玉，行止之间光风霁月。离得近了，方才看见此人碧眸深邃，皓齿红唇，这姿容定然是传说中的楼兰质子了。

　　另一人，身高八尺，英姿勃发，腰间配着金吾卫特制的长刀。

　　“二位大人好，这是要出城去吗？”守卫拦下他们，上前盘问。

　　“正是，有劳了，今天难得不下雪，我想去城外散散心。”

　　穆耶眉眼弯弯，掏出一粒银子，放在那守卫的手里，“有金吾卫跟着我，大人尽可放心。”

　　按理说他作为质子是不可以擅自离开韶都的，不过他也就想去城外三里，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侍卫打量穆耶和身边的崔珏一番，崔珏不苟言笑的样子让那守卫打了个寒颤。银子到手，他一个小小守卫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走吧走吧，这位大人，务必带着咱们的质子好生回来。”

　　“自然，有劳。”

　　二人顺利出了城，路上见到不少流民，想来是从东南逃难来的。

　　穆耶不禁想，若韩亓真的去了东南，这些流民想来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拂，必不至于沦落到背井离乡，跋涉至此。

　　韶都三里之外有一处洼地，掩在黑松林之间。

　　参天的黑松林上覆盖着厚重的白雪，晨光很难从中透出来。走进林间，一片萧索寂寥，见不着生气，只有零星几只乌鸦不时扑腾着翅膀从松林里窜出。

　　远处白烟袅袅，正是穆耶和崔珏的目的地。

　　木塔台上的哨兵本还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却突然看见远处走来两个气度不凡的男子，登时抖擞了精神，吩咐塔台下的同僚去营中通报。

　　穆耶抬起头，对那哨兵道：“楼兰质子穆也，求见不良将王恕，烦请小哥通传。”

　　穆也这个名字在韶都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小哨兵听说过他容貌瑰丽，却依然被那张脸美得忘记了答话。

　　“发什么愣，质子来访，还不快去通传！”

　　莽撞的怒音将哨兵的神思拉回来，一看崔珏横眉怒目看着自己，便也没好气怼道：“凭你们是哪条龙哪条虫，来了我忠勇城防营都得给我狗着！”

　　穆耶连忙拉住了还要说话的崔珏，脸上挂着笑容，柔声与他说：“早听闻忠勇城防营都是耿直义士，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小哥不为权贵折腰，很是令在下佩服。”

　　哨兵让他夸的红了脸，刚刚还梗着的脖子登时放松下来。

　　“只是今日实在有急事求见不良将，否则定当邀小哥去老村酒肆小叙一番，才肯罢休。”

　　“罢了罢了，质子等着吧，我现在找人通报。”

　　穆耶颔首，“有劳了。”

　　转而又对崔珏小声道：“一会儿见到王恕千万不可再这样鲁莽。”

　　“行，知道了。”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营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来人应当已经是不惑之年，身形精悍，一双眼睛像鹰般锐利。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皮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外裹着牛皮，皮料已经开裂磨损得发白。

　　“楼兰质子？”他打量了穆耶一眼，目光在崔珏腰间的佩刀多停了一瞬，“金吾卫的人，来我忠勇城防营做什么？”

　　“久仰不良将大名。”穆耶微微一笑，“今日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王恕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进来说。”

　　***

　　营中比想象中简陋。

　　几排低矮的木屋，一片被踩实的雪地，几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三三两两的兵卒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打磨兵器。见王恕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他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穆耶看在眼里，这些人的眼神，不是麻木，是警惕。

　　这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样子。

　　王恕把他们领进一间木屋，随手掩上门。屋里生着火盆，比外头暖和些，但也有限。他在一张矮凳上坐下，也不让座，只是看着穆耶。

　　“说吧，什么事。”

　　穆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这份文书出自穆耶之手，上面写着他与崔珏想要借调操练的兵力。

　　王恕接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扔在桌上。

　　“没有朝廷大印，也没有兵部调令，”他看着穆耶，“质子，你这是拿我当三岁孩子哄？”

　　崔珏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被穆耶抬手拦住。

　　穆耶不急不恼，反而笑了。

　　“确实没有朝廷的正式文书。”

　　王恕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你们来做什么？”

　　穆耶在他对面坐下，神态从容。

　　“王将军，我今日来，不是奉皇命，也不是奉宰相命。”他看着王恕，一字一句道，“是以故人怀家的名义来的。”

　　王恕的眼神陡然一变。

　　“怀家？”他盯着穆耶，目光如炬，“哪个怀家？”

　　穆耶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推到王恕面前。

　　王恕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粒糖丸。

　　普普通通的糖丸，用麦芽糖和芝麻做的，小孩儿吃的零嘴。可王恕看见那粒糖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怀英...”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与他认识。”

　　穆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怀英说，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王恕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穆耶，眼眶已经泛红。

　　“怀英那小子…在楼兰可好？”

　　穆耶点点头：“他很好，当年是他护送在下来的韶都，一路上与我说了许多不良人的故事。”

　　王恕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

　　“当年他爹要去参军…”他哑声道，“是我送走的。”

　　穆耶静静地看着他。

　　王恕喃喃道：“他们一家也都是老村里的不良人，那一年，怀家那口子要去凉州参军，怀英娘也跟着去了，留下了怀英一个小崽子在老村。我们一人一口饭把他喂到五岁，谁曾想这小子非要去凉州寻他娘，便悄悄跟着一群楼兰商人的驼队出了老村，从此没了音讯。”

　　他低下头，看着那粒糖丸。

　　穆耶轻声问：“后来呢？”

　　王恕苦笑了一下，“许多年后他传了信回来，说他爹早就死在战场上，他娘也早没了，若不是那楼兰驼队，他恐怕也会死在寻亲的路上。还好，他在凉州遇到了贵人。”

　　“是楼兰的托古王。”穆耶道，“托古王路过凉州时，收养了他。”

　　王恕抬起头，看着穆耶。

　　冗长的沉默后，王恕伸手将那糖丸放进了自己口中。

　　“质子。”他抬起头，看着穆耶的目光已经变了，“你带着这个金吾卫来这里借兵，就不怕朝廷查问？”

　　穆耶坦诚道：“成大事总要冒些风险，何况朝廷已经多年不过问老村和忠勇营的事。”

　　“好小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些围坐在火堆旁的兵卒，“你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吗？”

　　穆耶没有说话。

　　王恕自顾自道：“他们都是被朝廷抛弃的人，有的人祖上就是不良人的贱籍贯，有裁军裁下来的，还有被冤枉赶出来的，犯了事逃出来的，走投无路投奔来的。朝廷不要他们，不管他们，他们就在这黑松林里，自己养活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穆耶。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听我的？因为我厉害？因为我官大？”他摇摇头，“不是。是因为我把他们当人看。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一条活路。所以他们听我的。”

　　穆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望着外面那些人。

　　“王大人，”他轻声道，“怀英也是被朝廷抛弃的人。他爹战死沙场，他娘孤苦无依，五岁以前他靠着你们这些不良人活了下来，五岁之后靠着托古王长大成人，否则他早就死了。”

　　王恕的身形微微一震。

　　穆耶转过头，看着他：“王大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利用你们。我是想告诉你们，有人记得你们，有人惦记你们。就算是不良人，也能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活着。”

　　王恕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

　　“质子，你这张嘴，比那些御史台的言官还能说。”

　　穆耶笑了：“过奖了。”

　　王恕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崔珏。

　　“金吾卫的人，按理说我不屑为伍。”他说，“但既然你们与怀英相熟，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崔珏抱拳：“多谢王大人。”

　　“先别谢。”王恕摆摆手，“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王恕不为难你们，不代表我手底下的人会买你们的账。城防营里这些人，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只认本事，不认官衔。你们想使唤得动他们，得靠自己的拳头和脑子。”

　　崔珏拱手道：“在下明白。”

　　王恕又看向穆耶：“质子，我不问你们借我的人练兵将来会做什么，但若有朝一日朝廷清剿，我的人与你们要做的事没有关系，他们随时可以倒戈，也不会为了你们而舍弃性命。”

　　穆耶微微一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