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差池其羽

36、梅树 东宫往事大

　　眼看秋季就快过去，质子府中的梅树已经打起了一粒粒小绿芽。往年这时候穆耶会拿着剪子认真修剪这些蓄势待发的枝桠，这些韩亓送来的红梅苗总能得到他格外的照顾。

　　今年的质子府，人们却都没什么心思打理这小院。

　　自穆耶被人送回来后，便一直安心养伤。所幸天气寒凉，伤口能好得快一些。纪海端着汤药进了卧房，嘱咐其他家仆：“炭火先别升了，多窝几个汤婆子放脚下。”

　　“好，我去拿过来。”

　　小家仆又端着炭盆跑出去，穆耶这才对纪海道：“小海，你回房歇着吧，我回来这两日你一刻也没闲着。”

　　“这么重的伤，小的怎么敢闲着，若不好生将养，恐怕以后留下病根。”

　　纪海的嘴这两年越发唠叨，絮絮叨叨说：“得亏三殿下细心，听说宋和是咱们质子府出去的，想着他对小侯爷的身体最是了解，请了旨意特别批准他每日来府上为您煎汤换药。”

　　“宋和很得太医令器重，当初把他送进太医院是送对了。”

　　穆耶放下喝完的汤药，塞了颗糖丸进嘴里，眉头舒展开来。

　　吃完药，穆耶正觉得昏昏沉沉想小憩片刻，却听见屋外来报说符英前来探望。他便吩咐纪海上了好茶，披了件外衣面客。

　　符英大步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穿着圆领的朝服，肩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一下朝就赶过来的。

　　穆耶微微蹙眉，“出什么事了？”

　　符英在榻边坐下，看了纪海一眼。纪海会意，退到门外守着。

　　“东南那边来消息了。”符英压低声音，“大汛。”

　　穆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东南今秋连降暴雨，东南海塘大堤溃了三处。”符英的声音很沉，“朝廷派去修堤的那些人……被冲散了许多，至今生死不明。”

　　穆耶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有消息吗？”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符英摇摇头：“还没有。只知道溃堤那夜冲走了几十个人，活下来的正在搜救。但那边乱得很，一时半会儿恐怕...”

　　他没有说完，穆耶已经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肩上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符英的声音像是隔了很远很远，听不真切。

　　“穆也！”

　　穆耶身子一歪，被符英一把扶住。

　　纪海听见动静冲进来，看见穆耶煞白的脸色和肩上渗出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小侯爷！小侯爷您怎么了——我去请太医！”

　　“别……”穆耶想拦住他，却已经没有力气。

　　符英把他扶回榻上，低头一看，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伤口裂了。”他沉声道，“快去请太医。”

　　纪海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宋和来时符英已经赶回北衙城外营地，他麻利地为穆耶换上干净的纱布，又重新配了药。

　　韩灵也是下了朝便往质子府来，到达时穆耶正靠在榻上，肩上换了新的绷带，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宋和刚刚处理完伤口，正在收拾药箱，见韩灵进来，连忙行礼。

　　“怎么回事？”韩灵的目光落在穆耶脸上，“伤口怎么又裂了？”

　　宋和看了穆耶一眼，斟酌着道：“回殿下，质子伤势本就在恢复期，需静养，不可受惊动气。方才大约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气血逆行，伤口崩裂。臣已重新包扎，暂无大碍。”

　　韩灵的眉头皱得死紧。

　　“你下去吧。”

　　宋和应声退下。

　　韩灵走到榻边坐下，看着穆耶。穆耶垂着眼，没有看他。

　　“符英都跟你说了？”韩灵问。

　　穆耶点点头。

　　韩灵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是因为他的消息？”

　　穆耶的手指微微一颤。

　　“东南大汛，”韩灵顿了顿，“你是担心他，才伤口崩裂的，对不对？”

　　穆耶抬起头，看着韩灵。

　　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却对他说：“殿下想多了。”

　　穆耶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只是冬日到了，我这身子本就水土不服，时常有些小病小痛。宋和和太医令也说了，需静养。”

　　韩灵看着他，目光复杂。

　　“水土不服。”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穆也，你来韶都三年有余，我竟从不知道你会水土不服。”

　　穆耶微微一怔。

　　韩灵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穆耶的手腕。

　　“你好好养伤。”他说，“东南那边的消息，我会让人盯着，若有他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穆耶低下头，轻声道：“三殿下真的多虑了。”

　　韩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只是松开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穆也。”他没有回头，“当初你对大哥那样好，是因为他是太子吗？”

　　穆耶没有回答。

　　韩灵等了片刻，终于还是回过头，看着他。

　　“你总是说为臣之道，说君臣有别，可我想知道，如果没有这些，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穆耶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他说，“臣一直遵守为臣之道。”

　　韩灵的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

　　“好。”他说，“好一个为臣之道。”

　　他掀帘出去，有些没来由的负气。

　　韩灵离开质子府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吩咐了家仆去了长安宫以东，那座自韩亓离开便尘封起来的东宫。

　　他还未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家仆就在撵外恭敬道：“殿下，东宫到了。”

　　“好，你们在外面候着。”

　　韩灵站在东宫门外，望着那道朱红的大门。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铜环生了绿锈，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韩亓被废，东宫就成了禁地，无人敢靠近，无人敢提起。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灰尘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呛得他掩住口鼻。他站在门槛上，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枯草遍地，落叶堆积。回廊下的灯笼早已破烂不堪，只剩下几根空荡荡的竹架在风里摇晃。可院子中央那些梅树，却已经打了满枝的花骨朵，红红的，小小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韩灵慢慢走过去，站在梅树下。

　　他认得这个品种——和质子府里那些一模一样。那年韩亓种下它们的时候，还笑着说，等梅花开了，咱们兄弟三个就在树下喝酒。

　　可梅花还没开，二哥就死了。

　　曾几何时，他和韩亓、韩韫还在这院子里追逐打闹。韩亓总是跑得最快，一溜烟就没了影。韩韫总是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牵着他的手，笑着说：“三弟慢点跑，别摔着。”

　　韩韫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三月里的春风。

　　那年上巳节，他在玉湖画舫第一次见到穆耶。那个人也是这样眉眼弯弯地低头看着自己，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那一刻他恍惚觉得，二哥回来了。

　　韩韫离世的夜里，太液池的水面上漂着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无数只萤火虫。他和几个皇子在岸边放灯，韩韫说累了，先回了寝殿。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韩韫。

　　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没了气息。

　　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青紫，眼睛闭着。发黑的水草缠在他身上，像一条条丑陋的蛇。

　　符飞抱着他，一动不动的，脸上没有表情。

　　韩亓跪在一旁，满脸铁青。韩灵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一个皇子的死，没有人追查，没有人问罪，没有人给一个说法。

　　就好像韩韫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彼时韩灵还太过幼小，没有母妃撑腰，没有外家倚仗，在这深宫里，他什么都不是。若是露出半点疑心，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他。

　　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只是一个不争不抢的闲散皇子，装作对什么都无所谓，装作那些过往早就随风散了。

　　韩灵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二哥…”他轻声说，声音闷在袖子里，听不真切，“对不起…我太无能！”

　　风吹过，梅树的枝条轻轻晃动。满枝的花骨朵在风里微微颤抖，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从哪一夜起，韩灵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在心底，埋得深深的，深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

　　他想起那年韩亓种下红梅林时说的话：“等梅花开了，咱们兄弟三个就在树下喝酒。”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后，东宫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

　　几天后，质子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西市一个胡商那里辗转送来的，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纪海把它递给穆耶时，穆耶接过，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楼兰语写的：大漠云舒，鸣沙无汛。

　　穆耶神色大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变得明显起来，纪海赶紧凑过来看信上的内容。

　　“小侯爷，出了什么事？”

　　穆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康莫延的来信，穆耶的手情不自禁地发抖。鸣沙山在凉州，在西北，不在东南。

　　“纪海，”他颤声唤道，难掩激动，“马上帮我去请符二公子，就说我有要紧事，请他务必尽快来一趟。”

　　纪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穆耶靠在榻上，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韩亓在凉州！

　　这封信就像他好不容易抓住的稻草，让他又看到了一丝希望。穆耶皱着眉，嘴角却笑了，满脸庆幸的泪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