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魔》一件禾衣

58、结局 飞行器里已

　　飞行器里已经闹翻了天。
　　假摩洛手脚被缚，坐在地上唉唉直叫：“放开我！放开我！”
　　格拉西亚没理他，两眼通红地环顾仪表盘。
　　但入目的键位和他记忆里的飞行器完全不同——他连键盘文字都看不懂！
　　“怎么返回！”他厉声喝问。
　　“回不去的。” 假摩洛抖着声音告诉他，“我们已经离开近地气层了，现在是全自动模式，没法操控，我也不会操控——你回去干什么啊？”
　　格拉西亚手指直颤，攥紧拳头平复心情。
　　但怎么平复！
　　他们之前给克洛斯注射的是催化剂！
　　现在又想给他打抑制剂！
　　操他妈的！
　　“抑制剂……可以强行逆转分化状态，但也因此具有严重副作用……一般只在分化期危及生命安全时才会使用……”
　　分化会所工作人员的话在格拉西亚的脑海里盘旋。
　　连对霜星本土人都有这样的负面作用，何况对克洛斯！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动于衷？！
　　“都走到这里了，回去干什么？”假摩洛见他没反应，胆子大了起来，“离开霜星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
　　格拉西亚扯下对方脖颈上的围巾，塞住了对方的嘴。
　　假摩洛只能闷嚎了。
　　现在得先返航。
　　但克洛斯人在哪儿呢？
　　格拉西亚如梦初醒地去看观测球的位置，但又被显示屏上的情形吸引了目光。

　　有人推着滚轮水箱进了屋。
　　“先降温，再打抑制剂。”大巫命令道。
　　于是仆从们合力将水晶棺盖盖住，打开棺盖上的圆孔，灰色的水管从水箱里吸纳清水，源源不断地向棺材里灌入。
　　克洛斯明白他们的意思，奋力挣扎，但受制于虚软的身体，只是轻微晃了晃身子，就被沉重的棺盖压住，任由清水漫涨、涌流。
　　“危急关头，格拉西亚殿下会来救您。”大巫隔着水晶棺板，躬身告诉克洛斯，“去体验、去寻找、去呼唤！”
　　克洛斯被他气得眼前发黑。
　　呼唤个头，格拉西亚说不定现在已经不在霜星了！
　　再说，他现在虚弱成这样，哪有力气张嘴说话！
　　他的人设是一个无辜可怜的北方来客，被别人的甜言蜜语蛊惑，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领地，即便最近和格拉西亚走得很近，也不应当知道太多。
　　你们想问出答案？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问出什么答案！
　　克洛斯决定了。
　　他要缄默到底。
　　清水漫过他的臂膀、胸口、脖颈，像一个冰凉的幽魂，挽住他的四肢、腰身，向上攀爬，缠住他的身躯。
　　冷。
　　克洛斯冻得嘴唇青白，但身体虚弱无力，只能反射性地微微颤抖。
　　他努力睁着眼睛，隔着透明的棺材板盯着外面的人。
　　最显眼的当然是大巫，戴着黑帽子，低头凝视水中人的狼狈模样。
　　他的旁边站着老曼恩，皱眉看着克洛斯，神情竟然有点狠意。
　　老曼恩身后是达利，瞧着克洛斯的模样，眼神痛心而快慰，似乎在骂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后面就是其他人了，克洛斯没怎么接触过，并不相熟，有的人眼神不忍，也有的人无动于衷，但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
　　清水漫过克洛斯的耳道，外界的声音混音似的响起咕嘟嘟的水声。
　　“格拉西亚！”大巫捶着棺盖，“你在哪里！”
　　克洛斯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这么爱他，怎么会破坏他的计划？

　　格拉西亚猛地返身，扯下假摩洛口中的围巾，险些把他的牙扯下来：“我最后问你一句，怎么回去？”
　　假摩洛颤着声音摇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格拉西亚的心脏被这话重重一砸，砸得他头晕眼花、呼吸不畅。
　　“别打我！”假摩洛惊叫起来，“我——我——”
　　格拉西亚没打他。
　　他只是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按着对方的脑袋磕在操控台上，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开口：“要么我们立刻返航，要么你一个人准备降落，听明白了吗？”
　　在这种高空降落？！
　　假摩洛被他吓破了胆，惊惧地高喊：“我试试！我试试！拼了命都送你回去！”
　　格拉西亚表情凶恶地松了手。
　　假摩洛栽在地上，撞得皮肉生疼：“手——我的手解开，我帮你调！”
　　“把指令报给我。”格拉西亚命令他。
　　“要指纹！”假摩洛的声音有点发抖，“要指纹，还要规定时间里按顺序输入，你放开我吧。”
　　布条从手腕上落下的时候，假摩洛松了一口气。但脚上的布条仍在限制他的行动。
　　他一蹦一跳地来到操控台远端的控制键盘前，按顺序按下五个键，心里默默打鼓。
　　别过来。
　　他在心里尖叫。
　　别过来！
　　于是格拉西亚真的没过来，还站在屏幕前看情况，眼睛通红。
　　就是现在！
　　操控台发出“咔哒”一声响，弹出一个抽屉。
　　假摩洛抓起抽屉里的近身防御枪，对准了格拉西亚：“别过来！别过来——我开枪了！”
　　格拉西亚转头看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安全栓都没拉开。
　　“别跟我废话。”他朝着假摩洛越走越近，“返航，或者降落，你选哪个？”
　　“我他妈哪个都不选！”假摩洛挥着枪，暴跳如雷，“你还能弄死我不成？！”
　　可对面的人像个野兽，向他逐步逼近：“你选哪个？”
　　“死吧！”假摩洛嚎叫一声，抖着手拽脱安全栓，“死吧！”
　　枪口猛地亮起光焰，“哒哒哒”地吐出二十四响，织出一片密集的火网。
　　【五十。】
　　格拉西亚最后看见的是投影屏里的克洛斯，微微屈身，融化在水光里，显得朦胧不清。
　　接着，整个世界都融化了。
　　融化的世界压垮了格拉西亚的脊背和眼睛。
　　深渊向他张开大嘴，吐出一句冷酷的宣判：
　　【任务成功。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落跑新娘的五十次死亡。】
　　飞行器里短暂地陷入一片死寂。
　　“我操！”假摩洛看着面前破碎的尸体，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我杀人了，我操！”
　　【任务失败。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帮手还是凶手？】
　　“是他要杀我！”假摩洛虚弱地尖叫起来：“这他妈的——能怪我吗？！”

　　针筒扎进皮肤的时候，克洛斯其实没觉得疼。
　　他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他们又打了什么？
　　水位正在向下降低，但他的衣物吸了满满的水，这下暴露在空气里，反倒更冷了。
　　但药液混入血管，流经之处一片灼痛，痛得克洛斯张大了嘴。
　　疼！
　　怎么这么疼！
　　他们打进来的是药还是火！
　　火焰沿着经脉血液席卷全身。
　　克洛斯变成了火架上的小羊。
　　可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
　　冰凉的表皮、炙热的脏腑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感知冲突。
　　火焰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流淌，向上烧到他的耳朵，把外界的声音烧得干干净净；向下烧到他的心肺，把脏器烧成了扭曲的肉团；向左烧到臂膀，把白色的骨头烤成脆生生的黑灰；向后烧到脊骨，烧出一株对称的骨架树。
　　好疼！
　　克洛斯快要哭了。
　　他困难地睁眼，冰蓝色的瞳孔在火焰中融化，流下粘稠的泪水。
　　“等等——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不对吧？！”
　　“怎么了？”
　　“不！不不不！”
　　“不对，不对——”
　　人声嘈杂，克洛斯什么也听不清。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最后一口气。
　　【任务成功。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孑然一身。】

　　屋门被人撞开。
　　库亚看见屋里的景象，脸上变了颜色。
　　他冲到棺材边，看见克洛斯冷酷怪诞的表情，湿漉漉的金发紧贴脸颊，像一具刚刚出水的浮尸。
　　“怎么回事？”老曼恩探头问，“他没反应了。”
　　库亚伸手探查克洛斯的体征，又翻他的眼睑，半晌，猛地转过头：“他死了！排斥反应！谁用的抑制剂，为什么没和我报备！”
　　【任务失败。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失职的希波克拉底。】
　　“什么？！”大巫睁大了眼睛，“这就死了？这——”
　　【任务失败。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殉教。】
　　“他才生过病，刚刚才过虚弱期，呼吸都困难！”库亚的声音都颤抖了，“你们害死他了！”
　　老曼恩闻言，一时间傻住了：“那、那另外一边……”
　　【任务失败。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痛失爱子。】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屋里站着四个侍者，所以同一句话重复了四遍：
　　【任务失败。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隔岸观火。】
　　全场高兴的只有一个人——格拉西亚应当很熟悉，正是塞文特。
　　他被格拉西亚辞退后，跟着老曼恩的仆人，重新学当一个仆人。此刻，看见尸体似的克洛斯，他微微眯眼睛，并不为他的死亡感觉悲痛。
　　当初格拉西亚像个疯子一样踢他、抽他，他还没报仇，现在看见格拉西亚当众丢了脸，快意还来不及呢。
　　再说，死一个系统人物有什么值得怜悯的，死就死了呗。
　　所以他的情绪没什么波动，平静地听着虚空中的声音：
　　【任务成功。恭喜玩家达成坏结局：冷酷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