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魔》一件禾衣

33、不记得了

　　鬼医很久没出现了。
　　实验室的环网信号不好，格拉西亚也懒得看维尔林西亚上发生的琐碎事情，连带着看光脑的频率都降低了。
　　可再低、再迟钝，他也知道，现在过去了十多天，鬼医却连个回应都没有，这样很不对劲。
　　机械黛娅的表情毫无破绽，语气照旧甜美动人，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超出知识范围”，简直像个复读机。
　　格拉西亚从她这里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鬼医在哪里？”他又一次问，“现在进度怎么样？”
　　“抱歉，先生，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黛娅又一次摇头，“如果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格拉西亚的眉头便皱起来了。
　　情况似乎并不好。
　　一想到这种可能，格拉西亚就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一个陌生号码请求接入通讯。
　　格拉西亚后退几步，转身望向玻璃幕墙，接通了通讯。
　　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格拉西亚，当地时间好啊。”
　　“摩洛？”格拉西亚有点意外，目光从墙外的星空上收回，“你在维尔林西亚？”
　　他用的可是维尔林西亚的当地通讯码。
　　“我来和鬼医谈点事情，”摩洛告诉他，“现在刚刚入港，马上去酒店，很快就去维月六号。”
　　他顿了一下：“克洛斯怎么样了？”
　　“没消息。”格拉西亚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专业问题交给专业人员，”摩洛安慰他，“至少现在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格拉西亚微微点头，忘了对方根本看不到：“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不用，鬼医给我安排了机械助手。”摩洛回道，“我到了就告诉你。”
　　“行。”

　　实际上，摩洛到得比格拉西亚想象的要晚一点，足足在维尔林西亚停留了八天，才前往维月六号。
　　大概也需要和当地的管理者——汉莫之类的——往来交涉，联络感情，扩充人际圈。
　　这么想来，他的工作也不轻松。
　　不过这念头一起，格拉西亚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
　　谁的工作轻松啊？
　　就连克洛斯那种固定地点、固定内容的无聊工作，都会遇到像自己一样找茬的人。
　　找茬，这个词真准确。
　　格拉西亚被自己的自我批评精神感动了。
　　他决定，等克洛斯醒了之后，拿这种高尚的“自我批评”精神感动再去克洛斯。
　　摩洛走出登入平台，向格拉西亚挥手：“发什么呆呢？”
　　“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格拉西亚问。
　　“想我啦？”摩洛笑了，“汉莫带我参加了街主大会，往来耽误了几天……怎么样了？”
　　他没提名字，但格拉西亚知道他指的是谁：“前几天鬼医和我聊了一阵子，似乎有点进展。”
　　“那挺好。”摩洛点点头，“希望这种势头能一直保持。”
　　他们转过走廊，前往客户区。
　　“你和鬼医谈什么项目？”格拉西亚问他，“开始涉足生物领域了？”
　　“早就有所涉足了，只不过之前没接触鬼医。”摩洛笑笑，“这次来问问二次熨斗理疗的情况。你也知道，延年益寿的梦想永不过时嘛。”
　　二次熨斗理疗这个词让格拉西亚想起了威尔西，神色顿时有点阴沉。
　　摩洛发觉了他的变化，轻拍他的后背：“你也别激动，威尔西现在还关在乔卡，等克洛斯醒了之后带着他一起去，好好出一口气。”
　　“那你们得小心点，别把他弄死了。”格拉西亚叮嘱他。
　　“放心，死不了，”摩洛略有深意地一笑，“你们没亲手动手，谁敢乱动他啊？”
　　“乔卡那边怎么样了？”
　　“证据链已经放出来了，但舆论转向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不用操心这种事情，专心等克洛斯的好消息吧。”
　　“辛苦。”格拉西亚点头。
　　“为诸位服务。”摩洛彬彬有礼地欠身。

　　鬼医一直在客户区等着，看见摩洛和格拉西亚，兴致勃勃地迎上前来，先与摩洛握手致敬，嘱咐黛娅带摩洛进会客室，又转头过来看向格拉西亚，语气难掩兴奋：“好消息，艺术家先生。细胞修复出现了重大进展，如果能够保持当前的势头，很快就能迎来最好结果。”
　　“最好结果？”格拉西亚问。
　　“大脑复苏。”鬼医告诉他。
　　格拉西亚的心脏停了一瞬间。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从期待到不耐，到万分失望，到自我怀疑，情绪一路下跌，几乎坠入谷底。
　　他稳了稳呼吸，向对方确认：“消息无误？”
　　“无误。现在只要等细胞状态稳定，就能进行下一步修复工作。”鬼医直点头，“祝我们好运吧。”
　　他向格拉西亚点头致敬，转身走向会客厅，与摩洛会面。
　　“真是个好消息啊。”黛娅在一旁笑眯眯。
　　格拉西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表情明显愉快起来。

　　克洛斯脑死亡的第四十七天，脑细胞修复完成；第六十一天，脑电波出现微弱起伏。
　　众人隔着玻璃墙向里张望。
　　这是格拉西亚时隔多日后第一次见到克洛斯。
　　据鬼医所说，为了方便治疗，克洛斯的头发剪过一次——剃过一次。
　　不过因为疗养液的修复效果太好，头发生长的速度很快。此刻的克洛斯就是环网常见的短发模样。
　　格拉西亚有点怀念在乔卡给他染的渐变紫。
　　我的小人鱼，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原先的造型呢？
　　“……请两位注意，”鬼医在一旁告诫，“细胞修复毕竟不能完全复制原有细胞的状态，所以脑区活动虽然不受影响，但他的行为也许会发生轻微变化。”
　　格拉西亚微微蹙眉：“变化？”
　　“只是也许，”鬼医如是回答，“按目前观察到的结果来看，变化大概率会发生在记忆、性格方面，具体影响要等待清醒后继续观察。”
　　“什么时候能醒？”摩洛问。
　　鬼医看了一眼摩洛，语气慎重起来：“这要看病人的精神状态。家人和……爱人的呼唤也许会有推动作用。”
　　“现在能进去吗？”格拉西亚问。
　　“还要……再等两天。”鬼医回答道。
　　格拉西亚不太满意自己得到的回答，蹙眉打量病床上的克洛斯，没注意玻璃墙上的玄机。
　　鬼医一直盯着玻璃墙的墙面反射，看见摩洛微微摇头，又开口补充道：“这样，艺术家先生。如果您做好消毒工作，提前进入病房陪同也是可以的。”
　　“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吧？”格拉西亚问。
　　“负面影响？”鬼医做为难状，“心理测试问卷没来得及打印？”
　　周围的一众陪同人员都笑了出声。
　　“要进去看看吗？”鬼医问他。
　　“好。”格拉西亚点点头，停了一下，又点了点头，“非常感谢。”

　　环网所有的病房大概都来自一个模板，基础用料是明亮的白色瓷砖，装饰材料是暖黄的木条。
　　格拉西亚来到克洛斯的床前，在他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无人回应。
　　格拉西亚想起了乔卡堤坝球里的时光。
　　那一次也是无人回应。
　　但那一次克洛斯是装的。
　　这一次他大概没精力装。
　　床头的体征仪静默地运转，数值全绿，说明都在正常区间。
　　格拉西亚舒心了一点。
　　闭着眼睛的克洛斯不像醒的时候那样神采飞扬，面容平静安宁，似乎远离了世俗的一切纷争纠葛。
　　格拉西亚想到了很多。
　　他想起摩洛在梦里见过克洛斯，可自己却一次都没梦过；他想起克洛斯身边确实没什么朋友，和摩洛的唯一联系也被自己亲手阻断；他想起自己身为“保镖”，与克洛斯彼此承诺，却一次次失职。
　　克洛斯是逃走的。他逃往海源，没陪格拉西亚走完全程，他们的约定实质上并没有圆满结束。
　　格拉西亚还是保镖。
　　克洛斯还是随从。
　　约定没有结束。
　　格拉西亚伸手捏住克洛斯的脸颊，向外扯了扯。
　　温热。
　　“约定还没有结束。”他告诫对方。
　　克洛斯没有理他。
　　“我会保护你的。”他劝慰对方。
　　克洛斯没有理他。
　　“你什么时候醒？”他询问对方。
　　克洛斯没有理他。
　　“你早点醒，我们就能早点立下新的承诺。”他引诱对方。
　　克洛斯没有理他。
　　“唉，宝贝儿。”格拉西亚叹了口气，“你可不能生我的气。”
　　那件点缀子弹标记点的衣服是贾德准备的。
　　克洛斯没有眼部植入体，自然没看出玄机；格拉西亚也是在离开海源、一切安定之后，才发现衣服的异样。
　　但已经来不及了。
　　威尔西枪指克洛斯，引诱格拉西亚开枪，所以这场枪击案里的受害人不止克洛斯，还有“枪手”格拉西亚。
　　这回他真的成了“枪手”了。
　　只不过是被动的。
　　他从来没想过杀死克洛斯，不然早在维尔林西亚就动手了。
　　格拉西亚捧着克洛斯的手掌，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揉动：“宝贝儿，你快点睁眼，我们去看威尔西。”
　　克洛斯微微皱了皱眉。
　　格拉西亚先是惊喜，但立刻觉得万分恼火。
　　为什么提到威尔西，克洛斯就有反应了！
　　“你怎么这么惦记威尔西！”格拉西亚晃着他的手腕，“我太难过了。”
　　克洛斯的手掌与胳膊垂出九十度角，大概因为筋脉受阻，发出一声闷哼，颤了颤眼睑，睁开眼睛。

　　时隔六十一天，格拉西亚又看见了对方的蓝眼睛——比乔卡的天空更蓝、比乔卡的海水更清。
　　先前鬼医说过克洛斯的状态正在好转，所以他笃定克洛斯不会——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
　　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是特别激动，亲了亲克洛斯的手背：“宝贝儿？”
　　克洛斯转动眼球，环顾四周，模样有些迷茫：“你是谁，先生？”
　　于是格拉西亚的模样和他一样迷茫了：“你说什么？”
　　“你是……”克洛斯的话被格拉西亚堵回嘴里。
　　格拉西亚重重地亲吻对方的唇瓣，良久，稍稍撤回，面不改色地告诉他：“宝贝儿，你失忆了。我是你的爱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