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人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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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海景球像一颗颗莹亮剔透的珍珠，散落在大陆架外缘沉积形成的堤坝上。
房客的入住时间到达后，室内的恒温系统就会开始运作，因此，克洛斯进入房间的时候，海底的寒意已经被加热系统驱散，连玻璃都是热的。
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咚”的一声撞上玻璃幕墙，热量穿透薄薄的衣衫，涌入身体。
“我的小尾巴，”格拉西亚攥紧了克洛斯的手腕，“你真让我好奇。”
“我才懒得当别人的小尾巴。”克洛斯挣了挣，没挣开，“放开我！”
“如果我不放，你的人会给我挂上重力锁链吗？”格拉西亚很感兴趣地问。
“这是机密。”克洛斯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怎么能向你透露？”
“上家是谁？”
“田狼啊，不是你说的？”克洛斯偏了偏头。
格拉西亚跟着他一起偏过头：“不要和我装傻，宝贝儿。”
“这不是装傻。”克洛斯告诉他，“我们都是守约的人，对不对？”
格拉西亚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还有另外的“主人”。
但他拒不开口。
他不愿认错。
一时间，屋里除了呼吸，再没有其他声音。
终于，格拉西亚叹了口气。
“好吧，宝贝儿。”他吻了吻克洛斯的眉心，“我很期待，你们最重的重力锁链得用多长时间让我沉回海底。”
“那你要把光脑给我。”克洛斯又挣了挣手腕，“我得提醒他们，这里有个危险人物。”
“危险？”格拉西亚低低地笑起来，喉咙震动，连带着整个脖颈颤抖起来。
克洛斯看见他的表情，脑子里拉起了警报。
“小尾巴。”格拉西亚在他耳畔小声说，“让我看看，到底是我危险，还是你危险。”
海底裂谷不去了，烟囱林不去了，游乐项目全都取消了。
但格拉西亚一点也不生气。
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游乐设施”。
海景球的水床弹力很棒，巨大的全景浴池也非常养眼。最最重要的是，这里居然配有装饰鱼尾——还是仿真鳞拼接而成的，虽然没有先前在海里看见的质地柔软，但浴池空间不大，软鱼尾伸展不开，还是仿真鳞的视觉效果更好。
浴池底端嵌着光线柔和的照射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转变色彩。克洛斯套的是一条纯白色的尾巴，每一块鳞片上都明亮洁净，在灯光里变幻出炫彩的色泽。
太空机械时代的浪漫主义杰作。
格拉西亚无数次想用热油把鱼尾和对方的双腿牢牢地黏在一起，又无数次克制住了这种暴虐的冲动。
真是一种甜美的折磨。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克洛斯的双腿。
浴池边缘饰着贝壳状的起伏波纹。因为格拉西亚先前的设置，浴缸自动开启了半全景模式，内部涂面泛着低调的珠光，越发像一块弯弯的贝壳。
贝壳里的人鱼无意识地向下滑落。
格拉西亚抬手环住对方的腰肢，抱着他浮出水面。
克洛斯没有动弹，依旧垂首伏在格拉西亚的胸口，紫色的长发像一团染着晚霞的云絮，在清澈的水面浮游。
小人鱼。
格拉西亚亲了亲他的脸颊。
漂亮的小人鱼。
田狼不识时务地发起了通讯对话，向他汇报送货地点，用的还是那个机械的合成音。
格拉西亚一面听，一面用圆钝的指甲在克洛斯的光洁脊背上记下田狼的信息。
“当地时间四月七日中午九点十九分，乔卡第四港，‘领航号’货船，听从船长希利德指挥……”
克洛斯的皮肤在温热的水里泡久了，又被格拉西亚当作纸面一笔一划地写字，痒得一阵阵发颤，挣扎着抱紧了格拉西亚的肩膀，趴在他耳边低低地喘气。
格拉西亚被耳畔的热气吸引，略一走神，错过了田狼的下船通知，顿时有些懊恼，指腹重重地摩擦写漏的空缺处，擦出了一片透彻的微红。
克洛斯委屈地呜咽起来，直向后退。
格拉西亚倾身把他拽回来，环住对方的肩膀把人固定住，这才有空打开光脑，回放刚才的通话记录。
“……听从船长希利德指挥，在指定位置下船，将货物送到空闲货柜里。”
听从船长？指定位置？
这么模糊的信息，也不怕把东西弄丢了。
通话记录回放结束，自动开始了第二遍循环。格拉西亚掌心一握，切断光脑，这才亲昵地用鼻尖碰了碰克洛斯的脸颊：“宝贝儿，快醒醒。”
无人回应。
“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格拉西亚连声呼唤。
死寂。
格拉西亚叹了口气。
他知道克洛斯醒了，只是不想理他。
他像一个体贴的爱人，贴着克洛斯的脸颊，亲了亲他那带缺口的耳廓：“有正事了，宝贝儿。我们得尽快赶往约定地点……田狼有消息了。”
克洛斯的嗓子里发出了一个变了调的低音，喉咙像漏气的管风琴，显得虚乏无力：“田狼？”
“咦，你醒啦。”格拉西亚故作惊诧，“一张嘴就说其他人的名字，我好难过。”
克洛斯举拳捶他。
但他稍一动弹，浴池里的水就开始晃动，晃得他身体不稳，又向深处滑落。
格拉西亚拖着他出了水，在光滑的鱼尾上轻拍，语气很感慨：“真舍不得你换造型。”
其实这条鱼尾克洛斯已经戴了三天了——格拉西亚给他试了十几种颜色，每一种都想要，但又嫌彩色的鱼鳞太俗，最后还是敲定了白色，任由浴缸底端的灯光替他随机换色。
他尽可能地放缓呼吸、稳定情绪。
“宝贝儿，你怎么不理我。”格拉西亚戳戳他的脸颊，“我还期待浮出水面的时候，你们送我的重力锁链能有几个G呢。”
呸，几个G。
克洛斯在心里自嘲。
G个头。
无非是辽阔、压抑的深海给了他虚幻、可笑的、要死一起死的底气。
他只想好好做个普通人，所以什么都没学——没学侵入光脑的黑客技术，也没学绝境逃生的保命武术，唯一算得上资源的摩洛，他用起来还心里发虚。
现在好了，不止心里发虚，身体也虚了。
每次想到这一点他都想不通，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摩洛怎么会骗他？！
怎么可能呢！
可格拉西亚给他的对话视频里，他们俩的关系确实很友好。
他暂时联系不上摩洛，找不到答案，只能把疑惑埋在心底，全心全力地应付面前的糟心事。
出了浴池，格拉西亚换上了新的曳地长裙，对着镜子重新堆叠可塑皮，甚至有模有样地化起了妆、不嫌麻烦地用上了口红纸。
克洛斯则在屋里来回复健——抵达海景球三天以来，他一直泡在浴缸里，没好好走过路，更适应了漂浮的浮力，现在猛地出水，真的像个刚上岸的人鱼，一步一歪地不会走路了。
这几天消耗了太多体力。
格拉西亚办了退房手续，一开始还体贴地跟着克洛斯慢慢走，但没走一会儿就失去了耐心，不顾自己身上的贴身长裙，将克洛斯横抱起来，赶往停泊场。
高大的女友抱着虚弱的小男友穿过电梯、穿过地下走廊，进入停泊场。
克洛斯也不知道这个到底算不算耻辱。
他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最后一点理智催着他把格拉西亚头顶的帽子摘下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小脸一藏，不慌不忙。
游览艇在梯度区间徘徊减压，向水面曲折靠近。格拉西亚仰坐在菊螺壳状的椅子里，姿势很惬意，光面的裙子在椅面上铺开一层柔软的大摆。
克洛斯瘫在软床上不想动弹。
他先前在海底夸大其词、故弄玄虚，现在真相要浮出水面了。
字面意思的“浮出水面”。
完了。
游览艇渐渐接近水面，克洛斯已经看见了明亮的日光投下的晕轮。
他们上升的速度开始变缓。
格拉西亚从椅子里站起来，整整裙子，又整整披肩，来到克洛斯面前。
克洛斯没力气躲，也懒得躲，一副任人处置的洒脱模样：“想干什么？”
“走吧。”
“去哪里？”
“去没有重力锁链的地方。”
克洛斯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格拉西亚真信了？怎么可能？
但格拉西亚的表情似乎是认真的：“准备出舱。”
游览艇在水里微微摇晃，高度却没再上升，日光的晕轮一直那么大，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会游泳。”克洛斯告诉对方。
“没关系。”格拉西亚笑了笑，“呛一点水不会死的。”
“我一定会把你一起拖到下面去。”克洛斯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又不是重力锁链。”格拉西亚毫不在乎，“附近也许有海豚，它们会帮你的。”
听听，说的还是人话吗？
靠海豚？
“你这么怕重力锁链？”克洛斯的语气简直像讥讽了，“在哪颗星球服过刑啊？”
“宝贝儿，你这么喜欢呛人，上辈子难道是小辣椒？”格拉西亚双手环住克洛斯的腿弯，轻轻松松地将他举到肩上，像抗米袋似的，把他一路带到出舱口。
……悲哀。
克洛斯看着游览艇里的熟悉景物离他越来越远，懒得挣扎了。
悲哀。
格拉西亚按下出舱钮。
身后通往游览艇内部的大门轰然关闭。
“确认出舱？”驾驶员问。
“确认出舱。”
“确认个……”克洛斯的话被格拉西亚捂回嘴里。
“出舱倒计时，一分钟。”游览艇系统播报道。
“你怕了，格拉西亚。”克洛斯还在格拉西亚的肩上，但丝毫不耽误他嘲笑对方。
“小人鱼。”格拉西亚并不理会克洛斯的挑衅，“朝着阳光去吧。”
气阀发出“嘶嘶”的漏气声，透明的海水从下方涌入。
克洛斯看看格拉西亚的表情，又看看向上漫涨的海水，终于心慌起来。
他不会游泳，要是淹死在这里可就……可就是奇耻大辱了！
“防护服呢？”他慌张地一捶格拉西亚的后背，用力挣扎起来，“防护服给我！”
海水漫过了格拉西亚的腰腹。
克洛斯感觉自己也飘起来了。
“现在穿也来不及了。”格拉西亚在他臀上用力一拍，紧致的臀肉被他拍得微微颤抖，“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在远……在阴间重逢？”
“你在开玩笑吗？！”克洛斯瞪大了眼睛。
水涨过了胸口。
“别怕，宝贝儿。”格拉西亚笑眯眯地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模样和克洛斯在海底漫步时一模一样，“你还要做我的剑士，我们的约定尚未完成。”
这是克洛斯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谁和你约定？！
接着就是冰凉的海水、蔚蓝的世界、反射性的挣扎，还有不受控的漂浮——抑或坠落。
在水里、在海里。
生与死的距离就是鼻腔里的那口气。
克洛斯听着咕嘟嘟的气泡声，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咕嘟嘟地上升。
我的肺撑不住了。
我想呼吸。
我会在陌生的海水里死去，随波逐流，腐烂在阳光下、消失在鱼群中。
格拉西亚。
克洛斯简直气得惊叫出声。
他连死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副可憎的面孔——
格拉西亚！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人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