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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虽然碰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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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什么?!”一进家门就听到这么个意外,雷欧尼特也惊讶了。
“对方是宪兵,所以很麻烦。”维拉为哥哥冲着热茶,不紧不慢地说。尤利乌斯在自己眼前被强行带走时的愤怒、焦急已平静了。哥哥回来了,他一定可以解决这件事。“事情太突然了,连让我发出疑问的时间都没有。等我联络上罗斯多夫斯金中尉时,已经是半天后的事了。”
雷欧尼特气得直拍桌子,这算怎么一回事?跑到他的家里来捉人?!
维拉奉上茶后,静静地退出来。雷欧尼特会把尤利乌斯带回来的——只要他尽心尽力就没问题,而在这件事上,他是不会保留实力的。至于理由,那只能说是女人的直觉了。
走出房间,迎面看见撑着下巴守在楼梯口的柳特米尔。
“维拉姐姐,那个人不回来我们家了吗?她做了什么?被带去哪儿了?叫哥哥把她带回来嘛!”
真不知道尤利乌斯是如何收服这小调皮的,也许是上回帮他跑去战场?维拉拉起弟弟:“现在局势很乱,不要有太高的期待才好。”
“可是,人家还有好多话要跟她说,也还想听她说更多有关钢琴的事。”对于这个新朋友,柳特米尔很想冲进去叫雷欧尼特马上把她带回来。
身后甫关上的门似仍无动静,不过维拉并不着急,一边拉着柳特米尔上楼,一边哄着他:“你平常都和尤利乌斯聊些什么?咱们去暖炉边坐着,你再说给姐姐听。”
“我们聊那个具有神秘力量、不可思议的窗子,叫奥尔菲斯之窗的……”
门开了,雷欧尼特走出来。“我出去了。”
维拉浅浅一笑。“嗯,外套在楼下……小心点。”
“是去带她回来吗?”柳特米尔可高兴了。“是不是嘛?一定要带她回来喔,哥哥!”
雷欧尼特什么也没说,然在弟妹眼中,他是如此强大可靠,定会达成他们的愿望。
关在宪兵部的尤利乌斯被士兵们用枪逼着上了另一辆马车,不知道地点、不知道提审的人员是谁,更没看到逮捕令。当她要求时,只得到几记枪托。这晶莹纯白之地,却也有这般蛮横无理!
被送到的下一个地点应是高官贵族的宅邸,仅从内部装饰上看,其主人的身份定在候爵家之上。在等了半天后,走进来一个穿普通僧侣服、长着浓密长胡须的男子,他那隐在浓密毛发间的眼睛闪着亮得妖异的光。
“你是谁?”
“你在这个国家,竟不知我的名字?无知的人,我是拉斯普强神父。”
拉斯普强?尤利乌斯的记忆中并没有与这个名字有过直接联系。“强行抓我来此,又把我关进牢房的人,就是你吗?我到底做了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你放心。这里离皇帝的住所并不远,我也不是无知强盗。不过是有一点事想问你。”拉斯普强在薰香笼中放了些粉末。“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免得受不必要的痛苦。你看到了吧,从这指尖看到了地狱的火炎……”
那双邪恶的眼瞳紧锁住她,躲避不了,就如无数个午夜在身后追击的恶魔般,躲避不了……
尤利乌斯并不在宪兵队,而是被送进了皇宫。很好!这样就不必去两个地方了。雷欧尼特很清楚目前是谁在与他作对,也更清楚是谁在帮着他的对手。
骄傲的候爵首先找到了身在宫中的妻子,推开门就直接了当地问:“是谁唆使你的?人被带到哪里去了?”
亚蒂尔夫人想是头回见到丈夫气势汹汹的逼问,紧张得声音带着颤抖。“你…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宫中的……放手!”
“不用问也知道,你和那神父私下有什么交换条件。”夫人形同出卖自己的举动触到了雷欧尼特的底线,冰刀的冷硬毫不修饰地直逼上来。
是,她确实是与拉斯普强交换了,用一个外人的情报交换攸斯波夫候爵家平安及雷欧尼特的地位。所有人都明智地对神父表达敬意,独独她的丈夫故意要当神父的敌人!深感羞辱的亚蒂尔并没说出自己的担忧。“对!没错!这都怪你愚蠢!没出息!你惹不起他的!”
愚蠢?哼!“你难道就看不出来他只是在利用你?”雷欧尼特停了下,接下来的话更无情。“你放心。如果攸斯波夫家发生任何事,决不会把你卷进去。你要离婚和你的情人再婚也行,回你母亲身边也行,就算是拉斯普强,也不能对你这皇帝的侄女下手。”
亚蒂尔呆了。她是曾埋怨过婚姻的枯燥无味,但从来没想到,雷欧尼特会直接把“离婚”这个词扔回她脸上,而当他这么做了之后,自己的心却如被狠狠地捏了一把般痛。
扔下话扬长而去的雷欧尼特正考虑着救人的方法时,财政大臣突然找上门来,送上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如果不是财政大臣提及“巴伐利亚的雷恩霍特·冯·阿连司马亚的儿子,名叫尤利乌斯的少年”,雷欧尼特还真没想起尤利乌斯的另一重身份。原来她女扮男装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至于原因,相信现在的猜测更接近真实:继承家业的必须是个男孩才行。
对着财政大臣急得流油的胖脸,已有主意的雷欧尼特突然笑了起来。
“我的候爵啊,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万一这秘密从他口中泄露给拉斯普强知道——不、不,不止拉斯普强,万一连贵族、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沙皇从很久以前就暗自将皇室财产带出国外,分批隐藏,以备日后
可恶!好不容易,就快要见到了!
身后的警察穷追不舍,伤口流出的血在雪地上是那么明显的标记,还有全身因流血与奔跑而感到的倦怠……
现在若被抓到了,就无法见到列宁,也许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城市了!要逃!要逃!快!亚烈克森支撑着,拐入巷道中某一幢楼房中,阴暗的地方应能稍许掩饰血迹。
“这边!这边!”警察的叫喊声略远了些,也许是错过了这不起眼的小巷。
靠着墙,顺着楼梯向上,臂上的伤烧灼般疼痛,身体也变得无力,他还必须向前,不停,找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才可惜放松,此地仍只能暂避一时。
前方的暗处,传出一点声响。亚烈克森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谁?什么人?!”
“啊……”极细、极低微的叹息,却是——记忆中那抹不去却也认为再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可能吗?是幻觉吧?他想要证实一般地向前走去,而那人也踏出了步子。遮住他们视线的阴暗稍许淡去,彼此在对方瞪大的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激动。
神啊!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刹那吧!满天的繁星,也请你们歇息一下,停驻为我照明!在奥尔菲斯之窗尚未腐朽之前,能握住那个被拒绝祝福之人所伸出的——手。
“啊?”忘了伤痛、忘了疲劳,忘了身体上一切的痛,亚烈克森如一脚踏入了幻梦的云雾中,看着眼前从自己记忆之中跑出来的少女。他颤颤地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轻轻却不敢相信地触上白皙的脸颊,温润实在的触感——她不是幻影,不是。
尤利乌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趁着混乱逃出攸斯波夫候爵的马车,惊慌之中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藏身,只望能躲过候爵的搜寻,却不料在这暗处,意外见着了自己来到俄罗斯大地唯一要见的人,经过了半年多的寻找,终于又见到了他。她只能流着泪,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是…是你,尤利乌斯?”
“嗯,嗯。”
亚烈克森将泪流不止的她拉进了怀里。快一年了,自上次将她一人放在慕尼黑不告而别。那时离去脚步的沉重还能清晰记起,以为那即是今生的永别,而她却又出人意料地来到面前。
“尤利乌斯,尤利乌斯,怎么会呢?几时来的?怎么来的?究竟——怎么会呢?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连串的问题涌至唇边,这么纤弱的肩,是如何来到动荡的俄罗斯的?
“克拉乌斯,克拉乌斯,这不是梦吧?”尤利乌斯只是哭着,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太过惊讶已忘了回答。
“这不是梦。”亚烈克森吻上她颤抖的双唇。再会的喜悦令他记起了自己跳下火车去找她时的冲动、爱,与不舍。
“……我,是来找你的。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不是吗?”她说出了自己苦苦追寻而来的唯一目的。
放开你的手,是为了我的祖国。不带着你走,是因为我不可以让你抛下一切跟着我,我也不能……而这双湛亮的泪眸,为何一如从前般望着我?不为我的谎言、不为我的无情而有一丝半点的责备?
“你的手臂!受伤了吗?”手指上沾染上的浓稠的血让尤利乌斯从重会的惊喜云端中踏回了现实的土地。
亚烈克森想说什么,警察的呼喝已来到附近。
“喂,找到了吗?”
“没有。确实是追到这里后就不见了的。”
“在这边!不会错的,血迹到这里就消失了!”
“好!到屋里仔细搜查看看!别让他跑了,听说亚烈克森·密海洛夫回来了,搞不好就是他!”
如狼似虎的喊声已近到楼下,尤利乌斯抱紧了亚烈克森:“他们在追你?”
他推开她,站了起来。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问题想问,可是……追兵让他险些动摇的心意又再坚强起来。这份独自追寻而来的情谊他已无法回报,所以只能再次的——
“尤利乌斯,忘了我,回故乡去吧。就当作从未认识我这个人,把过去一切都忘了吧。”
“克拉乌斯!”
“再见!我不能在这里和你一起被抓。”亚烈克森匆匆跑到楼上,从窗口处爬到墙外,拼死一博地,跳到对面街上,避开了警察,混入到街道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再次被推开的尤利乌斯追上来,只能从窗口看到亚烈克森一闪即逝的衣角。在她还来不及收拾心情正确反应时,楼梯已被警察占据。看到她,他们也很意外。
“是他吗?”
“不是。那个人不是金发。”
“喂,小鬼!你在那儿做什么?喂!”
警察摇晃着只会瞪着他们的尤利乌斯。“听到了没?不会回答了吗?!有没有一个受了伤的男人跑进来?喂!你听到了没有?!”
她没有听见。
第一次被推开时,因为自己并没有见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也能理解他返回祖国的决心,所以,除了悲伤没有其他的情绪,可现在——
为什么?你不是拥抱了我吗?你明白我是为何追到这里来的,不是吗?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我拼命来到这找你,这一切,对你都不算重要吗?!你又想从我指间溜走吗?克拉乌斯,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不管我怎么追、怎么追!
“喂,你想做什么?”
“危险!快按住他!”
“他想逃,抓住他!”
不,她不是要逃,只是要再次追上去,再次地,握住他抚着自己脸颊的大手……尤利乌斯从窗口摔了出去,掉在街边的雪地上。血,从她身下浸润开来。天空中的雪,也开始飘落。
薄纱轻扬,他看见了开在雷根斯堡的血红的冬蔷薇,那从蔷薇花丛中向他走来的是格林希德——不,不是尼布龙根这歌的主角,而是她,尤利乌斯。第一次看她穿上戏装扮演格林希德时,他还不知道她是女生呢。
尤利乌斯看着他,不说话。是在责怪他的无情吗?然而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份翻涌的情绪而痛苦着?不是也曾想过就这样拥着她而放弃对祖国的责任?请不要责怪吧,尤利乌斯,我是不能够爱人的啊!可是为什么?自己还要伸出手去?还想要再度拥抱她?
看到他伸出了手,尤利乌斯温柔地笑了出来,也伸手想要握住他。突然一阵狂风吹来,魔鬼的阴影罩住了她,身边的蔷薇变成了枯黄的落叶,尤利乌斯身上的戏装也变成了音乐学院的制服外套,那是——是她骑马追着火车时的情景,拼命地追赶着要离去的他,甚至还跌下马险些受伤。
落叶不断地飘落、不断地旋转,似漩涡般将尤利乌斯渐渐拉扯吞没。他努力向前想拉住呼喊求救的她,却迈不开步子;想要叫出她的名字,可就算用尽所有力量,口中的音节也成为无声的呼喊。他叫不出来、叫不出来!只能看着尤利乌斯被吞没,只能看着!
亚烈克森惊出一身冷汗,终于睁开眼。原来,只是个梦。幸好只是个梦!尤利乌斯……将她一人放在那里,也许真的会有梦境中可怕的遭遇,可是……
“好,等他醒了之后我们再联络——已经退烧了,我想是没事了。幸好是冬天,伤口没化脓。”微敝的门外,是阿尔拉芙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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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雪的原野上,亚烈克森赶着雪橇前往摩斯克瓦。他知道那里将要发生什么,所以赶去。也许那里也将会是自己的牺牲之所吧?
风雪渐大,可心中的热情未曾黯淡半分,对于那拼死追来的爱人,他只能说:
尤利乌斯,不要再追我了!再见面也是一样的。我的人生里,没有恋爱的时间,而是全部奉献给了祖国俄罗斯。
所以,不要再追我了。为了我,别再等了;为了我,也别再流泪了。我没有时间回头看,拥抱你的胸膛,我已全部献给了祖国;为你拭泪的手——每根手指都属于祖国同胞。因为我与他们生死相关!
如此一个劲儿地跑,就会与你的距离愈来愈远了,能够和你约定的,也只有生来而已!
如果我仍可以活一段时间,可以在这未来的战斗中存活下来,那么这段时间,也是必须为了祖国努力奋斗,直到生命燃烧殆尽。俄罗斯啊,它是我此生不灭的爱人!
身上的雪因身体的热度融化成水,在迎面的风中被吹干。可是,流下面颊的,仅仅只是雪水吗?
攸斯波夫候爵府。
尤利乌斯挣扎着从浓墨般无一丝光明的粘稠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到了精致的家具、极有品味的布置。
“维拉姐姐,快来!她醒了!维拉姐姐!”男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兴奋地叫着,声音令她感到更为疲倦。
“嘘,不可以在病人身边大声喊叫的,柳特米尔,你到旁边一下。”黑色长发的维拉来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用较低缓温柔声音说:“尤利乌斯,你终于醒了。啊,你一直昏睡了好久,我都担心你醒不过来了呢!太好了!柳特米尔也好想你。”几天前,罗斯多夫斯金把浑身是血的尤利乌斯带回来时,维拉差点以为尤利乌斯死了。现在可好了。可是,尤利乌斯茫然的眼神让她有些诧异。
“——尤利乌斯?伤口还痛吗?对不起,我讲得太快了,你还是躺着休息吧。”
尤利乌斯茫然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情绪,那是——惊慌与害怕!她甩开了维拉的手。“你是谁?”
维拉惊讶地掩住口,掩住惊叫。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这女子是谁?那男孩又是谁?当她着急地要寻找答案时,脑中却空白一片。“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我……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