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的女儿 玛莎穿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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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吗？”
“也许吧，”另一个人轻飘飘地接上，“魔女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两年前在大海里没命多好，省得遭受现在的折磨。”
“所以才说是魔女呢。”
如果不是手腕和肩膀近乎撕裂的痛感，玛莎会把这当作一场梦，一场闭上眼睛就会回到现实的梦。周围熙熙攘攘的争论，女人的狂叫，都让一切荒谬得让她产生了自己身处一部历史电影拍摄现场的错觉。
“她醒了，神啊，她醒了！”
这一开始只是个别的低语，很快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引发新一轮的骚动。
她睁开眼时感到一阵眩晕——一半源于自己所处的视角，正高高在上俯视着一屋子衣衫褴褛的人们，他们则以轻蔑的目光奋力仰着头回视。这场景倒错得她有些好笑，但很快笑意划过唇角消失无踪了。她被自己所在的处境震住了。
她手腕被粗绳捆在一起，绳子连着把她吊高的架子，它至少两三人高，毕竟脚趾距离地面有点过分遥远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恐高症患者感同身受。
现在悬在半空，玛莎没法转过头去看身后把她吊起的庞然巨物的完整模样，但是毫无疑问，自己没必要怀疑现在的情况有多么危急。已经有好几个人往她身上扔碎石子，虽然大部分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划了一个空瘪的圆弧砸烂在地上...噢，甚至还有生鸡蛋，啃烂的苹果核。她看着那些投掷的、发着恶臭的不明物，忽然涌起一阵反胃，又同时感觉到几乎令人恐惧的饥饿。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她再不自救，只怕被拖上绞刑架前，她会先在这里活活饿死，或者纤细的手腕被绳子勒断。要知道，现在维系她没有从空中掉下来摔断脖子的只有手腕和双臂上的绳结。她大概有两天没怎么进食了，胃火辣地烧灼着表达愤怒，小腿也开始不争气地抽筋。
前面有个青年制止了人们的举动。她现在才注意到，之前对方缄默着没有出声。他是一个高个子的青年，淡金色短发，高鼻梁，眼睛又大又蓝，颌骨自然而不失庄重地收敛，让整张脸轮廓更深邃古典。他的衣着比旁边簇拥的平民要好得多。
“各位冷静一些。现在没有充足的证据能证明这个女孩是一个魔女。”他的声音和脸庞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一致的——不那么明亮，然而听着非常笃定和安心。本来闹成一团糟的人们也逐渐平静下来。
人们再次开始议论纷纷，像发现了花蜜的蜂群一样躁动。一个年轻男人从中间挤出来，他朝那位青年挥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先生，她杀死了好心抚养她的埃里米亚！我们都知道，埃里米亚身体健壮，每天能吃下一头牛，怎么可能这么突然地去了呢？一定是被动了手脚...对！诅咒...就是诅咒把她害死的。”
本来旁边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女还在偷笑，最后当他说到诅咒时，所有人忽然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利箭般射向玛莎。
“埃里米亚女士刚刚过了第五十五个生日，她已经非常幸运，比起大部分人，”青年环视四周，似乎察觉到他们的不满，他继续说，“包括我。但是毋庸置疑，我们必须承认她是时候去享受永恒的安宁了。”
“先生！”那个年轻人依旧想插嘴，被身边另一个认识的女孩扯住手臂，像熄火的引擎闷闷轰鸣了两句就没声了。
女孩却大胆地问：“她从两年前来到这儿就没说过话，难道您觉得这单纯是个意外吗？大家都说魔女因为把灵魂献给魔鬼而被神明唾弃，她们受到了诅咒，有的失去眼睛，有的失去耳朵。”
等等，声音？
这个女孩没法发声吗？玛莎大吃一惊，那些片段的交谈涌入脑海。两年前，大海，哑巴，有点美人鱼童话的既视感，如果她只是在翻一本小说，大概会对这种设定很感兴趣。但是更重要的，这对于当下所处的环境带来一项无法弥补的劣势——她不能为自己辩护，即使没有东西塞住嘴。
“你说得很好，这位小姐。我们不能长久在彼此怀疑和惊惧下生活。”
他抬高声音，让其他人也能听见自己的话，一边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人群如摩西分海般留出一条路，她瞬间取代玛莎成为新的焦点。
这终究只是个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孩子，幼鸟的天性使得她下意识退回无害的温巢，但是后面伸出一双不知道是谁的手，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少女跌跌撞撞地向前踉跄几步，在撞上这个叫西奥多的青年之前，他扶住了她。
女孩脸红了，小声嗫嚅：“那么您同意我的看法？”
“前提是她真的是像你说得的那样。如果要拿神明赋予我们开口说话的权力，去交换一份——甚至连保护自己不被我们拖到这儿审判都做不到的力量，我相信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他转过身朝大家说：“两年前，船员们从海中救起这个女孩。当时她的膝盖和手肘有至少四五处大片挫伤，连续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流食也无法下咽，我们都以为她活不过第二天。然而，她确实在埃里米亚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了。即使曾经犯下罪孽，难道不是神明宽恕了她的过去吗？这也是对埃里米亚这一善举的嘉奖和认可。”
“她的手臂和肩膀上没有属于罪犯的烙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些伤痕是因为被关进监狱留下，我们更倾向于这是一场偶然的不幸。至于魔女的猜想，”他环视周围，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沸腾的议论都敬畏地如潮水一般褪去了，“——没有任何途径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既然神明愿意让她通过这一次危难的考验，那么我们应该心怀谦卑地接受。”
他停顿了一会儿，示意刚才和他对话的少女跟着一起走到人群前方，“有人认识这个女孩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个名字隐约从混乱中传到玛莎的耳朵，随着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她听清楚了。
“爱丽丝！”
“就是住在最边上的那个农夫，叫...”
“查尔斯。”
“对！是他的女儿。我和他关系还挺好。”
“圣约翰先生问这个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
“她是爱丽丝，”他微微一笑，走到吊架旁边，“相信在场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因为她和我们，都在尼尔斯这片土地上长大。”
“但是没有人认识这一位同样年轻的姑娘，也没有哪个人了解她的过去。”人群中爆发出不同方向的赞同声，她忍不住顺势看过去，果然刚才那个男孩也在内。然而圣约翰无动于衷，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又严厉，仿佛燃烧着消除一切罪恶的厉火，“如果有一天爱丽丝流落异乡，孤身一人在外受难的时候，你们希望她像今日一样被吊在审判架上被视作魔女或者罪大恶极之人被活活烧死吗？”
“不！爱丽丝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这两个人完全不能拿来比较！一个是纯白的羔羊，而另一个——”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穿着长靴和短衫，多半是爱丽丝的父亲。他说到一半，停顿了下，忽然压低声音，所有人竖起耳朵听他在讲什么，她也不例外。
“谁知道是不是被魔鬼占据了躯壳！”
圣约翰没有理会满室哗然，他张开手臂，像要去拥抱人们，神情却严肃得仿佛在做一场庄严的宣誓，“认真想一想，我的朋友们。你们说玛莎是一个魔女，她为埃里米亚带来了不幸......”
“她杀了她！”又是那个男孩，他迫不及待地扒开前面人的肩膀朝这里叫喊。
“好。我们假设她杀了埃里米亚，为什么不是两年前，不是上个月，甚至不是昨天？“他说，“难道这位寡居的老妇人能留给她什么丰厚的遗产吗？没有。这样的怀疑既不符合常理，也不道德。”
人们沉默了，他们想起来埃里米亚自从十年前失去丈夫之后过得有多么窘迫。她是个和善的女人，她的丈夫也是。他们有时包着锅里剩下的燕麦壳去敲她的门，希望埃里米亚能靠着接济度过难日。遗产？只有那顶漏雨的小房子，没有卧室，两个人铺了床在客厅里住着都嫌挤。
要是因为争吵动手就更不可思议了。先不提怎么和一个哑巴吵架，很难想象埃里米亚那样的人会苛待自己收养的小女孩。她一向想要个孩子。
玛莎无从看透他们内心的回忆，但是哪怕刚来到这个时代短短十几分钟，也足以让她意识到气氛在内转变了。狂热的愤慨开始软化，化作一连串虚幻的泡沫破灭。
她突然有了个主意。她想知道这具身体是否本身有发声的能力，听前面的这些议论，也许她被海水伤到声带，但是纯粹心理创伤的可能性也很高。如果是后者，穿越过来之后情况应该会有所改善，毕竟那些过去伤害不了她。很难说这是不是足够理智，她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去尝试自己的想法了。有什么比一个盲眼的人重见光明更称得上神迹呢？又有什么比一个哑巴重新开口说话更令人浮想联翩？
玛莎发出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叫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