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顾弥生

2、Chapter 2. 新年快乐，

　　对方转过身来，似乎在寻找发声的方向，在望向他之后陷入了奇异的静默。
　　白澄以为自己发音不当，对方没听懂或是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当下心里羞恼起来，揉了揉自己造型得当的卷曲头毛，不好意思地缓慢重复了一遍：“嗯……我想请问一下这个地方是哪里，我的日语不太好，不知道您能不能听懂。”他看着浪潮在那人立足之所不远处翻涌，想要提醒对方注意安全，偏偏刚对自己的日语水平产生怀疑，挤牙膏似的说：“水……水要上来了，您最好站……站上来一些，比较安全。”他一时想不起“潮水”的单词，只好没水平地用“水”来代替。
　　“哪里，您的日语在外国人里算是很好了。请别担心，我对这里很熟悉，不会有问题。”对方虽然如此说，但还是转身向白澄走过来。月光从他背后照来，为他滚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的脸上一片暗影，随着人走近，白澄看到他戴着一个遮住了上半张脸的狐狸面具，外披着有纹路的黑色羽织，内里的和服是什么规制看不分明，颜色约是上黑下白。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个年轻男性，也许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白澄心里暗忖。不过对方的眼神似乎透过面具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厚重又欣悦，但他却并无被人盯着看时甩不脱的黏腻感。
　　“我们现在在台场海滨公园靠近西南边的沙滩上，您如果一直往东——就是这边——直走，就会看到建筑物，那个快餐店的牌子很明显，您看到上面有E和B就知道了。那里再过去只有一条路，它会带您回到来时的路。”年轻男子语速和缓，语调平和，应该是特意照顾了他，让白澄没费什么劲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白澄谢过他，顺口问了一句他在这里做什么，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J国人应该都比较注重安全距离这回事，大概不会喜欢陌生人对自己的事好奇心太重。
　　对方似乎并未觉得冒犯，但也没有回答，只说自己一会儿要走了。他说要走的时候，目光追向背离海岸的方向，遥遥望着不远处通明的灯火。白澄提议不如两人一同往回走，这时虽只是八点左右，但这地方半天也只见到这么一个人，让手机没电莽撞走来的他有些后悔。
　　谁知这位年轻男子又说自己还要坐一段时间，白澄心道也许对方不待见自己打扰，正打算识趣地先行告退，勇闯无人路，对方又叫住了他。
　　“如果您愿意，和我一起坐在这里看看夜里的东京湾如何呢？”他依旧沉沉地看向白澄，嘴角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别扭的微笑，像是主人极力压下了欣喜若狂的嘴角。
　　白澄心里讶异，但机不可失，迅速一屁股坐了下来，还拍了拍旁边的沙滩，示意对方也坐。
　　男子轻轻地笑起来，坐在他旁边。白澄打开拎在手上的章鱼小丸子，分了对方一根竹签，率先一口咬住一个丸子，发出模糊的声音：“来嘛，你也吃。”
　　“虽然好不容易能够回来，但是我还是……还是想最后看一眼那个地方。”男子叉起一个丸子，将竹签转来转去，露出扎着五颜六色绸带的手腕，看着大海开口。
　　白澄脑子转了半天，才把J国地图给转出来：“哪里啊？是C省吗？”
　　“不是哦，是更远的地方。”男子歪了歪头，咬了一口小丸子。他眼睛瞥向章鱼小丸子的纸盒，却发现里面除了散落的配菜已经一个不剩，噗地笑了出来。
　　从两人坐下开始，白澄觉得两人已是一起吃过章鱼小丸子的交情，放松地去掉了敬语，而对方似乎也毫无异议，换用了一种更加亲近的口语。
　　“这算是夜晚海滨男子相谈会吗？”白澄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地引开话题。他并非假意分享，只是他吃得太快，一时不察就一个不留了。
　　“可以算是，”男子接过他弥补似的硬塞过来的棉花糖，“那你呢？节分祭一个人来海边吗？”
　　“我不是J国人啊，妈妈……呃那个……对，是调到J国工作我才跟来的，节分祭对我来说也没有多么重要啦，”他挠挠头，满不在乎地说，“我妈今晚又加班，所以我就一个人出来走走。”
　　对方慢悠悠地舔着棉花糖，不像他有时会被糖汁黏得满手狼狈。他的手动了动，似乎在是在犹豫，最终抬起手帮忙把白澄挠得爆炸的头毛顺好：“妈妈一个人工作的话，自己不会感到寂寞吗？啊不好意思，这听起来有点像大叔发言了。”他自顾自地笑起来。
　　“没有没有，我也知道我妈一个人养我很辛苦，总不至于因为这个觉得不高兴吧。我又不是小朋友了，我也想……嗯……我也想让我妈能够放心一点，虽然在她眼里我也还是个小孩。”白澄被他的笑声惹得有些想笑，努力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说。
　　“不是哦，你是一个小男子汉了。你已经做得……比以前的我好很多很多了。”男子用空闲出来的右手指向他，“好吧，小男子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对伤害了自己的人进行报复是应该的吗？”
　　“如果自己不能释怀，那为什么不能报复啊……”白澄挖了一勺冰淇淋，边让它融化在嘴里边说，“为什么被伤害的人还要因为自己的善良而犹豫，有些人没有经历过同样的伤害根本不能理解自己曾经做出了多差劲的事。嗯……当然……如果你要报复谁的话最好还是在法律内吧……”他犹豫地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你说得对，”对方轻轻地说，“所以我回来了，那些天真的、充满趣味的恶意，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清，后面的话让白澄难以分辨。男子只给了他“没什么”的回应，两人沉默静坐了一会，听到海潮如同正遭受巨大的痛苦失声尖叫着，翻滚得更剧烈，也许不久就会吞噬他们脚下的沙滩。对方自己站了起来，他的衣物面料似乎很光滑，沙粒被重力扯落，没有在和服上留下任何属于东京湾沙滩的痕迹。他伸手握住白澄的左手手腕，檀木手串夹在中间，印入两人的皮肤，似乎是想让他借力站起。不知是否是幻觉，白澄觉得他的男子的手颤抖了一瞬，但男子看起来颇为镇定，露出的下半张脸也并无异色。
　　对方很快放开手，与他并肩往回走。
　　白澄磨磨蹭蹭地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最终鼓起勇气开口：“我们能交换邮件地址吗，我是说……那个……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J国朋友呢。”
　　“……不，还是算了吧。”男子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似乎未经思考就断然拒绝了，“您就当今夜的东京湾和台场海滨公园是其他世界的此地吧，以后我们无论谁来到这里，也再也不是今晚了。”
　　白澄意识到对方又开始疏远地使用敬语，心里闷上了一层浅薄的难过与被抛弃感。那个人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温柔地补充道：“但这个其他世界的东京湾和台场海滨公园，我会一直记得，要成为值得妈妈依靠的小男子汉的您，我也会记得的。”
　　这就像是末班车某节车厢里的唯二两位乘客，不知为何带着满身疲惫坐上这趟车，心里的东西实在满积得让人疼痛，于是顺其自然地，两人交谈起来。而无论谈论讨厌的老板也好，一成不变的工作也好，高昂的房租也好，都是到某人的目的地为止的。
　　该下车了。十五岁的小少年白澄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无奈感，像是稍稍向大人那一头迈近了一步。
　　“我也会记住的，狐狸先生。”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站在了公园入口。背后不远处着埋伏着海潮，面前是迷幻的、永不安眠的T市。
　　“那就再见啦，”狐狸先生笑着拉起白澄的右手，解下自己臂上的五彩绸带，系在他空空如也的右手腕上，“新年快乐，祝你永远有好运气，小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