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向梨园梦》不见蝶恋花

7、7

　　接下来的几日，她不敢看沈玉含，她不知道陈若容怎么跟他说的，但是她能看到沈玉含眼中的失望和悲伤。

　　如今事实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终于有一天，她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送到他最讨厌的人身边。

　　沈小衣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是想保护那个人的，最终害他的却是自己。

　　沈玉含再次登上了戏台。

　　他说过自己不要再唱的了。

　　以后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怀念那段在峨眉的时光，虽然二人前期闹了点别扭，但是误会解开之后，二人痴缠缱眷情意深重，度过了一段极为快乐的时光。即使是隔着远远的路，他依然能感受到她眼中的担忧和爱意。他想那时很好，那时很好。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对他说永远在一起的人，有一天把他亲手送给了另一个人。他想问她为什么，可是她却一直躲着他。

　　他抬眼轻轻唱：”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忽然眼中一片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认真听他唱戏，眼神悠然的女孩子了。

　　后来，沈小衣在一个又一个自己在宫中度过的不眠夜里，总会想到少年时的往事，若是当年她能告诉他为何离开峨眉，告诉他当时她知道的宋尘为他们做的这一切，告诉他郑云飞不除不可，那么沈玉含对自己是不是不会那么决绝说不定会主动请缨去杀了郑云飞——毕竟那个人还是杀沈风行的凶手。

　　可是没有如果，没有重来，那时的她不愿意多讲话，觉得上峨眉学武出自她的本心，让玉含去杀郑云飞已是对不起他了，再表白自己的心意，讲各种缘由，仿佛是为了撇清自己的罪孽似的。只是这些在沈玉含眼中，却是另一般光景：她上山学武是因为对戏对他都不够爱，让他杀郑云飞也只是因为没那么在乎——既然没那么在乎，也不会去想他去了会遭受怎样的折磨，他不过是沈小衣的一颗棋子罢了。

　　所以两人之间一定要互通心意，不可默默地为对方做了事不讲缘由，反而会招致误解。

　　几日后，沈玉含再次见到了郑云飞。

　　其实郑云飞单单看起来，不是想象中那样凶狠可怕，反而一身书生打扮，清秀灵气，见沈玉含呆呆地望着他，他也只是笑了笑。

　　晚上，他所惧怕的事并没有发生，那人只是陪他来说说话便走了，留他自己一人坐在屋中，静静地望着窗幔发呆，想着陈若容对他说的，三日后，自然会有人将药给他。

　　他闭上了眼，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郑云飞对他很好，从未有越礼之处，时常陪他来说话，饶有兴趣地问他一些戏曲知识。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沈玉含倒有些恍惚，很难相象这就是臭名昭著的郑家公子。

　　三天后，他攥着小药包，那个给他药的人说：”七日一次，事成之后，自会有人接他回去。”

　　他苦笑着，心灰意冷地想：”那里，我真的想回去么”

　　他沈玉含不过是沈小衣的一颗棋子罢了，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他撮起一点药，倒入面前的茶杯中，看着郑云飞笑着喝下了茶，似乎在高兴，这个冰山美人，居然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走后，沈玉含盯着剩下的茶水出神，放在唇边饮了一口。

　　果然尝不出任何味道。

　　终于，第四十九天到来了，他想，今天他终于把任务完成了。

　　不出意外，明早，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想象着沈小衣看到他尸体的表情。也许是满不在乎吧，也许这样也算是解脱了。

　　琀，送死口中玉也。当年随口起的这个名字，却不曾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想着这些，面上不动声色地给二人分别倒了杯酒。

　　对面的人笑了笑，拿来沈玉含的酒杯一饮而尽，对着下人说：”再上一壶酒，这一点不够我俩喝的。”说罢对沈玉含说：”给你重新上一壶。”

　　沈玉含微微一惊，他将剩下所有的药都倒进了这个酒壶里，若是如此，自己最后一份药就没得了。

　　难道是老天不肯让他死

　　两人相对无言，郑云飞只是一口口地喝着面前的这壶酒。

　　在他把最后一杯酒喝下之后，他举着酒杯，醉眼微饧：”这是第四十九天了吧。”

　　沈玉含大惊，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定了定神，苦笑道：”公子既然早已发现，何必留着我。”

　　他凄然一笑：”我只是想看看你，对我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感情，可惜，最后你还是下了毒。”

　　“你杀了我师父，即便你对我再好，我也不能放过你。” 沈玉含偏过头，冷冷地望着她，那媚眼夹着一丝狠戾望过来，有一种勾人心魄的危险之美，额间细碎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更衬得他眉目如画，他说完这些，便微抿了嘴角。

　　“沈风行”他摇了摇酒杯，自嘲地笑了笑，”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玉含，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故事发生在宫里。”他放下酒杯，看着沈玉含。

　　沈玉含点点头。

　　“宫中不乏勾心斗角之事，许许多多无辜的女子在宫廷中成了牺牲品，更无辜的事皇子公主们，有的尚在襁褓之中便为人所害，有的尚未出生就命丧黄泉，你说这些孩子，可怜不可怜”

　　“有这么一个妃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然而腹中无子嗣，她权力很大，大到皇后都怕她。”

　　“她心肠狠毒，见不得宫中有孩子出生，结果皇宫之中，没有一个孩子活得下来。”

　　“有一个小小的答应，在被临幸之后，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一开始很开心，过了一段时间，她就不开心了，她怕自己无法保住这个孩子。她整日忧心忡忡，直到被太监发现了异样，她的太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便哭着讲了这件事。”

　　“她求太监帮忙保住这个孩子，太监同意了，他求这个答应身边的宫女太监，小主怀孕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讲出去，否则二人都性命难保。”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秘密被保护得极好，这个答应本就人微言轻，她不怎么出门，也没几个人记得她，她怀孕的这个秘密，就这么被守住了。”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之后，住在她周围的小主们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个太监，在深夜里一个个敲响那些宫殿的门，跪着求他们守住这个秘密。”

　　“奇迹居然发生了，到了最后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但是没人告诉那个贵妃，包括她的贴身侍女和太监。直到这个孩子被生下来，宫中人都口风严密地探不出一丝消息。”

　　“终于有一天，贵妃外出散步，突然在地上发现了一个拨浪鼓。这下秘密被捅出来了，贵妃命人对宫中人严刑拷打，后宫一时间乌烟瘴气。”

　　“最终有宫女熬不住说了实情之后，那贵妃派人去答应宫中，孩子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气急败坏地关了答应，拷打太监。不过那二人至死都未说出实情。那个孩子在宫外平平安安长大，长到了十三岁。那贵妃不知怎的知道了她的行踪，便派她的亲弟弟去寻这个孩子。”

　　“可是她的亲弟弟已经不想替她做这些事了，他在她的指使下杀了太多的人了，于是他便让自己最爱的人亲手杀了自己。”

　　郑云飞对他笑了笑：”玉含，谢谢你亲手杀了我。当年的那个孩子就是沈小衣，而我最开始只是知道那孩子今年十三岁，在梨园行，不曾想搞错了性别，便把你抓来了。”

　　沈玉含问道：”你要抓我便抓，杀我师父做什么”郑云飞叹了口气：”你师父真的不是我杀的，他当初亲口告诉我，被送出来的孩子是沈小衣，还要用她换你出去。不过他食言了，救了你出去，等我再派人去要沈小衣的时候，他却不认账了。”

　　“还有，宋尘的哥哥，当年是宫里的侍卫，是他帮忙把沈小衣送出来的，之后被我的姐姐知道了，她把他全家都抓起来，拷打至死，只有宋尘在外学艺逃过一劫。”

　　“所以他恨我姐姐，恨我，我们家里的姐弟三人，他哪个不想杀他知道只有你能杀了我，他便寻了个你师父是我害死的理由让你心甘情愿地来了。”

　　“如他所愿，如他所愿。哈哈哈哈哈哈哈。”郑云飞忽然笑起来，”谢谢你成全我，也希望姐姐可以因为我的死，就此收手吧。”

　　“郑公子……”

　　“你不必露出这副可怜我的神情，我本就作恶多端，得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郑云飞笑笑：”玉含，你今后……可要多加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