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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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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一天,是2019年的八月十五号晚上八点零七分。
我躺在冰冷的大理石质地板上,头顶是金碧辉煌的暖灯,灯下我的脖子被人深深的划开。
血刚开始溅的很高,我用手努力的按住也无可济事。后来我就看着那血不断从伤口喷出,我的嘴角也溢出鲜血来。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味。
在那弥留之际,我的思绪放的很空,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在那样一种地步,我能听见很小很微弱的一切声音。
时针哒哒走动的声音,还有拨通电话的声音。
我半瞌着双眼,听见了那个熟悉温润的声音。
“她死了。快点过来,记住不要被人发现,万事小心。”
我很晕,很想睡觉。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我想,只要我不在了,一切,都会如他们所愿那样顺利继续下去吧。
...
当我再次醒来,我的双脚虚浮于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上面还触目惊心的淌着
未凝固的血。我几乎是一瞬间了然,那是我的血。
顺着延续的血迹看去,不远处的玻璃桌上摆放着几只黑色的塑料袋,空的。旁边则声势浩大地陈列着几把刀具。刀数量挺多,但都是我些所从未见过的样式。不同于普通的水果刀和菜刀,这些刀刀刃上泛着寒意,连带着周围空气都冷滞起来。
我认出了一把,那在肉贩子的案上十分常见,是把斩骨刀。
血迹蜿蜒到玻璃桌旁的拐角就歪歪扭扭的消失了。一点雪白映进我的瞳孔。我看了看,是一只脚。苍白僵硬的五指沾了点点殷红。
一个我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不似往日的温柔恬淡,此刻冷酷而又趾高气昂:“你们两个去收拾,客厅里脏着,处理的事怎么做都知道吧,不该我教。”
然后又是两道相识的声音。一道是女声,干净舒服。一道是男声,戏谑低沉。他们都答应了,于是又一阵动静。
我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的酸涩,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朝我袭来。我已忍受不住,那三道如此熟悉的声音和眼前的画面。我甚至还踩着我的血,从我身体里被人用刀划开喷涌而出的血。
有两个人匆匆地走出来。
女人手里拿着块黑色的布,很大,浸满了水。她跪在地上擦拭,试图抹去一切。有些血已经干涸结成了褐色的块,她也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用力扣除。我注意到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即使是在做这样的事,她仍耐心温和,双眼清澈。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上亦戴着同色的鸭舌帽。帽檐很低,我只能看见他一小抹下颚弧度,我看见他在笑。
“终于死了……尧哥,你信吗,哈哈,她终于死了!”男人笑道。
一个人从拐角走出,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连血都是臭的。”
许尧负立,好看纤长的手指抚摸着桌上一把把精利的刀具,嗓眼里还是极致温润,“就今晚吧,就用这把斩骨刀。就用这把斩骨刀,来跟我们的angle挥别吧。”
然后我看见他们拖出了一个女人。女人的脖颈处有一道悚人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他们将她从厨房拖进浴室,血色迷蒙了我的眼。
然后我看见他们手起刀落,先斩断的,是我的脖子。
眼前这个正在费力搬动黑色尸袋的女人是我的妹妹。她汗流浃背,额上的碎发紧紧贴着鬓角,她弯曲手肘,用手臂擦去滑落的汗珠。此刻的她狼狈极了,面部脱了妆,黑色的眼线糊成一片,延长到了太阳穴。
“真是的...为什么血都放干了还这么重,姐姐真的好重哦...”
“□□贱骨。”许尧嗤笑了声。
我的弟弟站起来,顺手摘掉了头上压低的鸭舌帽,随即高高一抛——帽子在空中呈一个顺畅的抛物线,几经翻转,帽子掉落在灰扑的实地上。
“扔在这里应该万无一失吧。呵,明早天一亮,她就该永远消失了,伴着腥臭和肮脏。哈哈,警察连屁都摸不着!”
陈芷直起腰来,面对着许尧:“阿尧,你觉得这样真的行吗?我……有点怕……”
微弱的光影照在陈芷的脸上,漂亮的眼睛里隐隐闪着泪光。
陈文道:“得了,也没见你剁陈灵的时候有多害怕啊。都是为了钱,何必呢。”
陈芷低下头不说话,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又忙活起来。她只是觉得累,但心里却奇异的充实。她好像看见了她金光闪闪的大好前途。但那条大道旁,却悬满了利刃。她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她更害怕自己一无是处,贫困落魄的半生。
一边的许尧静默,如玉纤指在空中翻飞了两下,最后垂落在身体两侧。他唇角缱绻,眼也温柔,“没事的,阿芷。我拜托了很好的朋友,这里的监控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只要天一亮,垃圾场又会启动,到那时,我们的阿灵会被大量垃圾裹挟,深不见底地坠入深渊。”
天际微微亮起,他安静地注视凝望着。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将会迎来光明的人生。”
……
这是我死去的第一年。
许尧,陈文,陈芷三人在杀死我的第四天去了警局报案。他们向警方陈述了我的失踪,提供了所谓的出行信息。陈芷哭的几度晕厥;许尧作为我的男友扮演的十分尽职,他眼角微红 ,泪水埋在眼底依旧不失绅士的儒雅;陈文这个弟弟也情绪饱满,展露着对于长姐的担忧。
我相信他们对于这一幕期待了很久,并且不下数次排演,连一个哽咽都那么恰到好处。
这是我死去的第二年。
三个人都开启了大好生活。
陈芷拿到了法国舞蹈学院进修的offer,信心满满地筹备着出国计划。陈文则拿着1500万大肆挥霍,张扬无度。黑寸变成了凌乱的杂毛,眼角的痣也被他点掉。而拿到了我所有财产的许尧,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经融新贵,前途无量。
大家似乎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死去的第三年。
七月三号,许尧的生日。
“Cheers
!”
陈文,陈芷,许尧三人相聚。
餐桌上,烛光里,三张面孔都带着笑。
“祝大家前程似锦,”许尧举杯,“今天是没有阿灵的第三年。”
三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不用多说,就把她关进一个小盒子里,大家一起保守吧。
我死去的第五年。
陈芷归国,此时她俨然一位青年女舞蹈家。
优秀的学历和国外留学的经验帮助她加入了全国知名舞团。不俗的气质和身段助力,她一下成为了舞团里的明星。
她在舞室舞出了一个漂亮的埃沙贝,宽肩窄臀,细腰直背。
“你怎么要钱要到我这里来了。”一如当年温声软语,陈芷许久不见弟弟,吃了一惊。
上次回国,弟弟还是像往常一般高大挺拔,面上也细致保养,无声的站在一边,就是一道风景线。而这次的弟弟,不修边幅不说,身上的那些名牌也不见了,穿的灰扑扑,没有一点年轻人的风貌。
陈文斜靠在舞镜上,看着悄然欲飞的姐姐,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渣。
“混的太差了呗。被几个王八蛋骗了钱赌。”
“哦。”陈芷皱了皱眉,“我这几年开销也挺大,手头钱不多,一百万还是有的。”
“一百万??!”陈文低骂了声,“顶个屁用。”
我死去的第六年。
许尧的公司在美国上市。这在业界内掀起巨浪,各位大亨们都称赞他前途无量,是个天才。年纪轻轻却事业有成的许尧一时风头无二。
许尧今年三十一岁,温润的气质在多年闯荡下多了几分痞气,平添魅力。有数不过的女人自荐枕席。情场得意的许尧对每一个含羞带怯的女人细声说:“你很特别,真令我着迷。”
我看着他和每一个女人的浓情蜜意,看着他每一天的精湛演技。他什么事都处理的那么好,什么事在他眼里似乎都不重要。
我真怀念从前的他。从前的他会挽着我的胳膊谈天说地,那双眼睛是茶褐色的——不难窥探地诉说着理想。现在的他我早已污浊的难以自辨。
他会跟我说:“阿灵,这个世界它得病了。你有天赐的才华,也抵不过资本的力量。”
我跟他说:“阿尧,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我会帮你的。”
可后来他杀了我,我也不相信他了。
我死去的第七年。
七月三号,这年又是许尧的生日。
那天,陈芷悄悄回国。她穿着条漂亮的白色长裙,胸口还点缀着几颗硕大洁白的珍珠。年轻精致的面容眼角眉梢都是情丝,唇角的弧度夺目而又耀眼。她回国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给许尧一个惊喜。
许尧的公寓里,这时满地狼藉,欲望醉人。
春色的梦撩拨来一缕一缕香风,白皙的蛮腰欲隐欲现。
女人的腿紧缠在男人的腰腹上,伴着酒意的吻。
陈芷呆滞在地。
许尧淡漠地看着歇斯底里的陈芷,眼底的乌云聚拢,又消散。
“阿芷,大家都是逢场作戏。我以为你懂的。”
陈芷泪眼婆娑。
“阿尧...你怎么会这样呢....”
“是不再需要我了么...”
“阿尧啊....”
呢喃破碎的句子从陈芷猩红的唇瓣吐露而出,她从包里摸索一番,颤着的手握住刀片,已然见血。
血一滴又一滴下坠,陈芷满意的看见许尧面上表情的龟裂。
“阿芷...我的阿芷...”许尧顾不及,赤裸着蹲下,环住倒地的陈芷。“我说的浑话,阿芷。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
我死去的第八年。
陈文堵在许尧公司门口。见到许尧行色匆匆,陈文忙上前哀求。
“姐夫!诶,姐夫!”
许尧停下脚步。
“姐夫...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许尧从怀里掏出支票,“多少。”
“不是太多,姐夫,也就这个数。”
“五十万?”
许尧作势要签。
“姐夫,太少了吧,都不够我买辆车。”
“五百万?”
“不!不是的姐夫!是...五...千万。”
许尧的眉头紧皱,良久才抬头。
“你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陈文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你那天拿了一千五百万,陈文。”
“你拿的比陈芷还多了五百万。”
“你杀了你姐姐才得来的一千五百万。
怎么,你现在又要杀我吗?”
“阿尧...小文说他在外面被别人骗了钱,我暂时也没那么多钱给他去还债。阿尧,怎么办啊。”
陈芷温顺的伏在许尧的肩膀上。
“你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
阿芷,五千万,据我所知是五千万。
你让我拿出五千万,阿芷,我的公司怎么办。我倾家荡产为了去救一个赌鬼的命?”
“他是我弟弟啊...”
我死去的第九年。
陈文嚣张的气焰一扫而空,你看着他,完全认不出他从前是多么的潇洒阔气。他赤红着双眼,一个又一个地拨通烂熟于心的号码,懦弱而草木皆兵。
此刻的他站在城市最后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听着耳边的短号——手机他早就不能正常使用。
直到反复确认无法拨通,他才死心了般绝望,嘴里喃喃微不可察。
“姐夫....你怎么就不能再帮帮我呢。一百万...一百万也好啊...”
舞室。
陈芷抬高了腿,一个顺畅的转身。二十八岁的她近阶段正在排演正剧。这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当陈芷看到陈文时,心底狠悸。
和气已然不在,嗓眼里微刺:“又来了?这次又是几百万?”
陈文嗫嚅:“姐,你知道的,不够。”
“不够?”陈芷停下动作,在镜中看着变化太多的弟弟,陌生感油然而生。他看上去不像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反倒苍老,头上已冒出了好许白发。与她在一起,不像弟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血浓于水,陈芷终究心软。
“阿文,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姐姐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阿尧都跟我说了,你找他要钱不止一次,他有他的事业。
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这次舞剧姐姐是主角,成功了只会给姐姐的履历增光添彩。我希望你也能为姐姐着想。
...
姐姐手头还有一点钱,你先拿去用。”
我死去的第十年。
陈芷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脸上红痕遍布。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陈文!”
陈文不说话。
“你要是不来找我,他们会找到我吗!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啊!”陈芷大喊,“一次又一次问我要钱!每次都是五百万!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钱!现在好了,我的事业都被你给毁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家里有个欠了高利贷的弟弟!
我的脸...我被他们当着那么多的人欺辱,就为了我的好弟弟!陈文!你怎么学不会懂事呢!”
“懂事?呵...”陈文费了好大的力气,他从阴暗处缓缓走出:“想让我懂事?很简单的事啊,钱拿来。”
是夜。霓虹灯照在许尧的半面脸,颓靡而迷人。他趁着夜色,点燃一支烟。忽明忽暗的光点拉开序幕,他看向身后的陈文。
“这里不欢迎你。”
“我知道。”陈文低低的笑了,“你欢迎我,只在陈灵死的那一晚。”
许尧将烟燃灭,烟灰坠入玻璃器皿。
“你在威胁我吗,陈文?”
“没有钱,我会死。既然如此,不如大家一起死吧,嗯?我的....尧哥?姐夫?”陈文大笑。
那晚陈芷在家。她轻抚着指痕红肿的面颊,倒吸了一口气。很疼。
电话铃是突然响起的。铃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跳动。她害怕的一抖,担心是来催债的。她瞥了一眼,是许尧。
她接起。
那头的许尧沉着冷静,嗓音弥漫着平日素不相识的低沉。
她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她听见许尧淡淡地说,“他死了。”
她听见自己麻木地开口:“谁?”
“陈文。”
……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次真切的见到陈文。陈文也没有想到。
“陈...陈灵!”
陈文的面容依旧,神色带着惊恐。此刻他站在我不远处,哦,是飘在我的不远处。
“好久不见啊,弟弟。”我说。
他战战兢兢地看了我一眼,他的嘴角一直抽搐,却不说话。
我猜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我,我猜他现在一定十分害怕。
我的喉咙干涩,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十年的时光我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习惯了寂寞。
陈文看到自己悬浮于地面,大叫了一声,才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姓许的这个畜生!去他妈的狗屁姐夫!”反应过来的他狠狠唾了一口。
我只是环抱着双臂,冷冷地旁观。
我很奇怪。当初我被他们杀死,心中不平抑郁结于胸口,明明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有那么多的怨气要宣泄。
我幻想过再次见到他们,我会以怎样的态度惩罚他们,我想我杀死他们也不为过。
可我看着眼前苍白狰狞的陈文,只感觉到可笑。他如蝼蚁般卑微,被欲望和金钱牵着鼻子,是金钱的奴隶。
我想到我从未苛待过他,父母意外离世后是我尽一个长姐最大的责任去抚养他,陪他走过童稚,步入尘世。
他会甜甜的叫我阿姐,有时候没大没小起来还会叫我阿灵。我笑着一遍一遍纠正他,他眨巴着眼睛保卫着固执。
“陈文,阿文。阿姐不要你出人头地,阿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长大。”
软软的手指勾上我的小指,耳边是他的回应:“我答应你,阿灵!”
我一直都记着呢,陈文。可你,好像记不得了。你是多狠的心,向我举起屠刀,将从小爱护你的姐姐一块一块斩碎的呢?
“你...笑什么!”陈文畏缩。
“没什么。”
可笑我他妈狗屎一般的人生罢了。
我死去的第十一年。陈文死去的第一年。
陈文的死像我的死一样,被处理的很好,甚至比我更好。因为他欠上了巨额的高利贷,消失对于他,是最好的理由。
找不到陈文的高利贷,气急败坏找上了陈芷。
这对于陈芷,造成的破坏毁天灭地。
她没有办法正常练舞,舞团里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没。不管她走到哪儿,异样的眼光如影而至。她试图解释,她挥舞着双手说着:“不是我啊...不是我...”
没有人听见她的辩解。
一切都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行驶。
每天遭受着折磨的陈芷甚至在四下无人,万籁俱寂的环境下都能听见无尽的谩骂。她痛苦地捂住双耳,那些粗鄙的字眼却毫不留情的渗透进来,狠刻在她的骨髓上。
她快疯了。
那天,她梦见了陈文。
梦境中的陈文鲜血淋漓,那张原本绚丽的脸被刀划得不成样子,只有两只没有眼皮充满血丝的眼睛外露。
陈文咧着大嘴,叫:“为什么要杀我!姐姐!”
陈芷被吓得发出凄厉惨叫。她语无伦次的痛哭:“不是我啊...不是我要杀你啊...”
陈芷从梦中惊醒。
偌大的卧室昏暗,没有点灯。陈芷无助的瘫坐在床上,不停的发抖。她摸索着抓起手机,解锁。
微弱的亮光映出她的脸,惨白。她颤悠悠的手指播出一个电话,漫长的提示音后,电话被接通。
那头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阿芷,我还在忙,先挂了。”
那声音至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陈芷想到了那一晚她进门看到了陈文倒在地上的尸体,许尧就是用这种声音说:“像以前那样做吧。”
凌晨两点的孤立无援,她终于哭出声来。
……
陈芷又睡了一会儿,再等起来已经九点半。阳光斜斜的照进屋内,舒适美好。
她坐在梳妆台前,用遮瑕盖住了眼底的乌青。细细装扮过后,镜中的女人仍然美得光彩夺目。她挺直腰杆,拎着包,出门了。
她今天要去找许尧。
到达星宇是在上午十一点半。她特意卡在饭点,想要跟许尧共进午餐。
前台小姐认识她,礼貌地问候了声“陈小姐”。
陈芷回以一抹淡笑,“许总在吗?”
“在的。”
不料王秘书见到她,便闪过一丝意外,告诉她许尧中午有事,不便见面。
“阿尧中午还有事啊?”陈芷保持怀疑。
“是的。”
王秘书守口如瓶,这样挑不出错误的态度让陈芷不禁恼火,可她偏生又没有理由去揭穿。
正僵持着,从那扇紧闭的大门里走出一个女人。女人高挑,栗色的卷发懒散搭在白腻的肩上,红唇饱满,上挑着的眼角横生媚态,像只倨傲的猫。她看着王秘书,就站在那,两只圆溜溜的猫眸似乎会说话,不怒自威。
“迦翊小姐。”
迦翊这个名字,陈芷是听说过的。在她还没出国的时候,她就知道她。
大名鼎鼎迦氏的千金大小姐,迦氏的唯一继承人。
此时此刻,她陈芷想过很多。她想一切都是巧合,可能只是星宇和迦氏有合作。
于是她有些僵硬的嘴角放松下来,自矜粉饰上艺术家的高雅。
“这位?”
“哦,迦翊小姐,这位是陈小姐,许总的妹妹。她找许总有些事要谈。”
迦翊随意地拨了拨卷发,不自觉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陈芷。陈芷感受到那侵略性的审视,无惧的迎上。
“妹妹?我怎么从没听说阿尧有妹妹呀。”迦翊嗤笑了声,“保不齐哪儿来的妹妹。”
迦翊的声音不大不小,秘书室却都听见了。一道道眼光打在陈芷身上,令她难堪。
陈芷攥紧了裙摆,眼眶有点红。
“迦翊小姐是吗,”陈芷稳了稳身形,纤手搭在包缘,“我是许尧的女朋友,幸会。”
……
那天是怎么从星宇走出来的,陈芷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七分不敢置信,三分羞辱,强撑着她不要倒下。
面对她的质问,许尧说:“阿芷,她对我很有帮助。”
她说:“所以你就和她上床?”
许尧没有说话。
不欢而散。
她失魂落魄的走在人来人往中,精致的妆容全花了。
漫无目的的她晚上十点才回到公寓。小区里十分寂静,她的心神还在游荡。
她走进公寓楼,按下电梯按钮,双眼下垂,无声地等待着。
滴——
23楼到了。
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好听的声响,不缓不慢,富有韵律。
那声音突然就停止了,刺啦一下摩擦在地砖上。
陈芷低垂的眼瞬间瞪大。
她看见了一片血红。好大一片,从她公寓的门内外渗着。极其粘稠的液体流向她,她的鞋不可避免的粘上了血红。
她顿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出声。
良久,沉寂的楼道里才爆出一声锐利的尖叫。
许尧接到陈芷的电话,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电话里的陈芷听起来糟糕极了,精神在失控边缘。陈芷只是重复让许尧过去,许尧从凌乱的大床上坐起,面上不耐。
他从女人散乱的发丝中抬起沉闷的双眼,呼吸喷打迦翊的颈间。
“她叫你过去?”欲望仍未脱离,迦翊的眼蒙上一层瑰丽,语气多有不善。
许尧不说话,从一边抓起衬衣,从容地穿戴着。
迦翊倚在门边,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根女士香烟。
她也不说话,待到许尧临走,她才高傲地在他脸上吐出一个烟圈。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陈芷心里不住的害怕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所有事。她几乎想象得到她今后每一天的生活。
她只是没有想到,毁掉她的最后是钱。
她以为她得到了那一大笔钱可以逃离一切,她甚至成功地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事业,爱情,金钱,她什么都不缺。周围人的艳羡令她极度自尊。她只要一想到自己丧失吹捧就惊慌的发疯。
看着许尧缓缓走来,她再也忍不住,飞扑到许尧怀里。
许尧轻拍了下她的背脊,表示安慰。
陈芷哭了很久。等到她的情绪稍稍稳定,她埋在许尧胸口的鼻尖也重新恢复了感官。
她贪恋的蹭了蹭面前的胸膛,下一秒却怔住了——她闻到了一股异香——女士香水。
我死去的第十二年。陈文死去的第二年。
许尧这一年拿下了个大生意,赚的盆满钵满,他的地位再无法被动摇。
也在这一年,他替陈芷还完了所有的债务。
陈芷一想到那刻许尧看她的眼神,她就不寒而栗。简直是谋杀。
但好在,她终于可以不用担惊受怕。
她已不能再回到舞团。太坏的名声使她沦落为舞台的边缘。离开了国内最负盛名舞团的她,还有很多机会。
她安慰自己,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这样的思考下,许尧,就变得尤为重要。她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房子被她卖掉抵债,失去了工作,没有亲人。
许尧,许尧他就像一注光,照在她干枯的躯体上。
她想她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失去他,怎么也不可以。
我死去的第十三年。陈文死去的第三年。
陈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年。
一切都是突然之间发生的。
陈芷接到了迦翊的电话,她有很多种方法得到她的电话,所以她一点也不奇怪。她从来都知道权贵们的手段。她接起。
很多时候,迦翊对于她的存在都视若空气,着装华丽,头是高高扬起的。她不在乎她,陈芷一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