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北是长安》安北执

3、小女卫猫儿（三） 元嘉抬起手

　　元嘉抬起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他判断出现在大约是申时三刻。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他随身带着的小包袱里还剩下半张饼，最头疼的是水壶里的水已经见底了。他得把最后的一口水留给悠南，这个是个父亲的信念。
　　实在不行，他们可以在山中找一个小水塘灌一些水，元嘉告诉自己，用粗布过滤一下，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的。不过，最好是他们足够幸运可以遇到一户人家，并且对方好心的愿意收留自己。
　　“爹爹，您累吗？”悠南其实是自己累了，可是她知道，一旦承认自己累了，父亲就会抱着她前行。但是这样一来，父亲的负担就会陡然增大。
　　元嘉摸摸女儿的头，问道：“悠南累了吗？”
　　悠南肯定的摇摇头，但是汗珠已经顺着她肉肉的小脸滴落下来。
　　“爹爹的背篓里有很多药材，如果遇到人家，我们就用药材跟他们换食物怎么样？这里的人都很善良，他们一定会留我们在家里休息的，说不定还会送我们回家呢。”元嘉在编织着一个谎话，可是年幼的女儿却深信不疑。
　　父亲在她心中是永远不会说谎的，无比可靠的存在。
　　担心女儿会中暑，元嘉放下了背篓，从路边的树上折下树枝编了两个凉帽，戴上去果然凉快了许多。又走了一刻钟，元嘉突然想起来，听乡邻们说过这附近有个叫青龙沟的地方，有几个比较大的村庄。
　　但是，如果要去青龙沟借宿，就意味着今天不能回家了，他们必须要从另外一个岔路口走。悠南太小，拿主意的只能是元嘉。但是他还是选择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女儿：“悠南，今夜如果我们要借宿在别人家，你会怕吗？”
　　“是像包大婶他们一样好的人家吗？”悠南天真的问道。
　　“也许会的。”元嘉也不能肯定。
　　“好吧，那我们就去借宿！”悠南觉得自己的脚很痛，确实不想再走了。原来觉得从家到这里是如此的近，她期待着与父亲的每一次出行。可是，现在她对上山采药有了新的看法。
　　青龙沟里确实有几个村庄，同样是契丹掳来的宋人在这里生活。不同的是，这批人来得更早，大概有十五年的时间了。
　　十五年，对于勤奋踏实的宋人来说，足够开垦出肥沃的土地，建立起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与宋朝不同，契丹地广人稀，他们很多土地都是方圆百里无人居住，所以这些年来他们每一次战争的目的都与人口有关。
　　宋朝每一次失败，都会失去成千上万的百姓。但是，契丹对这些百姓并没有很苛刻，只要他们在契丹的土地上播种、繁衍，生活其实跟在宋朝没有区别。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不再想着逃跑，反而将每一个有宋人在的地方都打造成世外桃源。
　　只是，东北方崛起的女真人打破了这种稳定。
　　宣和元年三月，宋朝派出使者来到女真首领阿骨打所在的地方，同意册封阿骨打为东怀国皇帝。按理来说，一个国家的皇帝根本不需要另外一个国家的同意，才能册封。
　　阿骨打要的只是宋朝表态，他们已经被契丹人奴役了多年，现在他们要反抗。宋朝无疑是女真最好的盟友，因为宋朝同样受到契丹多年的欺辱。难兄难弟，似乎呈现出携手并进的友好状态。
　　只是可怜了这些原先就属于宋朝的，而如今却被掳到契丹领土上的百姓。
　　阿骨打的女真人要来抢掠他们，因为契丹土地上的人都是契丹人。天祚帝的契丹人也要来掠夺他们，因为他们的血统源自宋朝。
　　即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也从来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宋朝身上，曾经可以狠心抛弃他们，现在又怎么会来以救世主的姿态拯救他们。
　　在元嘉到来之前，女真人刚刚洗劫完青龙沟。当这对父女千辛万苦，于戌时终于走进青龙沟时。他们才发现，远远看上去以为是炊烟的烟雾，原来是大火焚烧房屋冲向天空的浓烟。
　　元嘉有些失望，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六年前自己生活的村庄就是经历了这样的一场浩劫，那一夜火光冲天，照得整个世界亮如白昼，男人的惨叫声，女人的呼号声不绝于耳。但是，这里显然是一件被掠夺结束后的模样，除了熊熊的大火，没有任何一个人影。
　　“他们没有杀人，只是将人都带走了。”元嘉低声说着，同时又觉得心里凉凉的，这些人为什么能够保命，因为他们习惯了被抢掠，被俘虏。只要乖乖听话，他们可以活下来的。多么可悲的一种求生欲望！
　　眼前，找水应该没有问题，但是食物就要靠运气了。因为当年，他也是和妻子带着所有的粮食出发的。后来，因为自己是个大夫，妻子有孕在身，才得到他们军队的接济，否则只怕要饿死在半路。
　　“悠南，我们挨家挨户的找一找，哪里有吃的，我们就在哪里停下来。”元嘉告诉被汗水抹花了脸的女儿，希望她不要过分害怕。
　　悠南乖巧的点点头，但还是拉紧了父亲的手。不得不说，他们是很幸运的，才找了五六家就在米缸里找到了面粉，水缸里也还有水。更加让元嘉感到幸运的是，整间屋子除了左边的厢房被烧垮了，其余的几乎完好无损。
　　“打扰了，希望你们平安的活着。”元嘉还没来得及放下背篓，便拔开木塞给水壶灌满水。女儿在灶台前烧火，为父亲做饭做好准备。
　　元嘉翻看着屋内的食物，除了面粉还有一些稻米与风干牛肉。不知道这家人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食物，难道是只有一个人居住，带不下这么多食物吗？这些只是元嘉的猜想，他现在急需为女儿做一桌丰盛的食物。
　　“你要是困了就去旁边的屋里睡一觉吧，等饭做好了，爹爹来叫你！”元嘉温柔的笑着对女儿说。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竟然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自己女儿。
　　悠南转身回到土炕上，很快就沉沉的睡着了。元嘉喝了一口水，便开始刷锅做饭。饭菜的香气没有令悠南醒来，却吸引来了一队女真军。
　　这支又六个人组成的军队留下来的任务，是守住这里的战利品，因为这次突袭来的人不多，一次不能带走所有的东西。于是，留了几个人守着。却不想，元嘉和自己的女儿会闯入村中。
　　“呵！”
　　为首的女真士兵手持砍刀走到元嘉面前，元嘉刚好盛起一碗饭，打算去叫醒女儿。却不想这伙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们不会说宋话，元嘉也听不懂女真话，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不会立马死去，因为这些女真人就是冲着活人来的。
　　咿咿呀呀的加了一阵，元嘉很怕他们吵醒悠南，女儿的哭闹可能会将事态推向无法控制的方向。
　　一个士兵踢翻了元嘉的背篓，药材从里面翻了出来。元嘉心疼得不行，赶忙去捡。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句宋话：“大夫？”
　　看来其中有一个士兵，认识背篓中的药材，并且明白了元嘉的身份。士兵又用女真话跟身边的伙伴交流，估计是在告诉他们元嘉是一个大夫。
　　大夫，女真人不知道有多缺这类会特殊技能的人。很快，士兵们如获至宝，蹲下来帮助元嘉捡起地上的药材，并且拉着他就要离开这里。元嘉的手有些颤抖，他时不时偷偷看向女儿睡觉的房间。
　　他既希望女儿醒来，又害怕女儿醒来。如果女儿不醒，他就会永远与女儿分别。可是，年幼的女儿如果急躁的又哭又闹，那么士兵们可以不杀元嘉，但一定会杀了他“无用而累赘”的女儿。
　　“怎么办？怎么办？”元嘉心中暗问自己，走了一天路出的汗，都没有他现在浑身渗出的汗水多。
　　一个士兵热情的帮他背起了背篓，另外一个士兵进入厨房内，抬出来他刚刚盛好的饭，递到他手里。意思很明确了，他们需要现在就上路，不能耽搁。
　　元嘉必须要做一个选择了，要么叫醒女儿一起带走，踏上一条不知前途的道路。要么就这么跟他们走，留下女儿自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