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怪东西》更莫哀

16、出乎意料 其实是心甘

　　吃完饭，两个人穿过热闹的广场，周围华灯闪烁，流光溢彩。然后来到美术馆附近。
　　晚上美术馆闭馆，经过这边的人并不很多，白色的地灯把石板路照亮，裴颉看着自己行进的腿忽明忽暗。
　　美术馆虽然关闭了，但是里面的作品仍在微弱地呼吸着，她想。
　　周子惟和裴颉并肩着走，裴颉觉得有一点拥挤，但他抓着自己的手，每当自己想稍微落后一些，就会有股力量隐隐把她带向前来。
　　“裴颉。”他叫她的名字。
　　来自女性的第六感，裴颉想到这个说法，她从来不会信第六感这种东西，但是这时莫名想到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不自觉变快了。
　　她没有回答，但不妨碍周子惟继续，
　　“你喜欢我吗？”
　　“啊？”
　　“你喜欢我。”
　　裴颉把头偏向一边，并不承认。
　　“我不知道。”
　　周子惟抓住她的那只手暗暗使了一点力道，
　　“没关系。但是，”
　　“我是喜欢你的。”
　　裴颉停下脚步，没有很多的欣喜，激动，兴奋，相反，她感到的是强烈的，不确定。
　　她觉得工科有意思，是因为她遵从逻辑，信仰逻辑，在她所处的那个学术世界里，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定理，都有推理过程，世界上存在的一切现象都有迹可循，有因果关系。
　　尽管有些问题人们还没有搞清楚，但它总会有其内在的一套逻辑存在，只是人们尚未发现。所以尽管有时候她会幻想，会有脑洞，但她其实时刻保持清醒。
　　没有来由的亲近，未必是一件好事。
　　也许只是一种生理层面上的冲动，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冠上了错误的前提假设，从而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你喜欢我什么呢。”
　　“是喜欢我这个免费修理工吗？”
　　裴颉敬佩自己这时候还有开玩笑的能力。
　　周子惟摸了摸裴颉的头顶，很轻的动作，在这过程中裴颉感觉到自己被奇妙地安抚了。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活得很虔诚。
　　你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纯粹的好奇心。
　　你用自己原始的感受力去理解一些东西，能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和见解。
　　虽然我不懂数学物理，你也觉得你不懂音乐美术，但是我们都具备身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想象力，从而能够去感知一个陌生的世界。
　　因为这样，你能够体会到弗里达的画动人的地方，你会去深入了解音乐剧这个世界，而我呢，我不懂传感器是怎么工作的，但是你让我知道传感器的重要性，它是机器感知环境的工具，就像想象力之于我们人类一样。”
　　周子惟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风吹过来，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今天应该化了妆，因为在接吻分开时他看到了她眼尾精致的眼线，很微小的一个地方，但由于是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眼皮轻微的颤动而抖动着，就让他无端心神一动，让他很想再次靠近她，攫取她的气息。
　　他看着她，又想到剧院里的初见，但是现在她的眼神不像那天那样简单而直接，而是多了一些迷茫和困惑。
　　他多想抱抱她，帮她解除所有的烦恼，这样的她，怎么能不招人喜欢呢。
　　周子惟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
　　然后听到怀里的女孩轻轻叹气，
　　“我真的不知道。”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喜欢你”之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她真的不知道。
　　以往她都是直接拒绝，
　　“对不起，我们还是保持同学关系比较好。”
　　但显然面前的周子惟同以往的任何一个男生都不一样。
　　周子惟放开她，安抚着她的长发，
　　“走吧，送你回学校。”
　　他不认为她是在今天拒绝了他，而觉得她只是在纯粹表达自己的困惑，她是真的在表达“我不知道”这一件事情罢了。
　　事情好像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和答案，但他也并不怎么在意。
　　毕竟，来日方长。
　　*
　　在图书馆和实验室呆久了，也应当适当做些运动活动一下筋骨。
　　裴颉的选择是打网球。
　　在选修课学分提前修满之后，她仍然报了一门网球选修，并且很巧合地在班上碰到了同一个专业班的同学。自此，两人就一直是球友，课上一起对打练习，课下也互相陪练，课程结束，两人若是兴致来了，偶尔也会约着在周末打一场球。
　　这天从实验室出来，裴颉正巧在电梯里碰上自己那个球友。因为这一整幢楼都是他们学院的实验楼，虽然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导师做项目，但做实验大抵都是在这里。
　　“巧啊，考完试就没怎么再见到过你了。”
　　裴颉说：
　　“是挺巧。”她心血来潮：
　　“最近有空吗？约球吗？”
　　“哈哈哈你约我打球我还敢没时间吗。我实验不急，随时都可以。”
　　“那就后天下午吧，南门的场地，我预约。”
　　“行啊行啊没问题。
　　我都好久没打了手生了不少，本来就打不过你，这下更是要出糗了。”
　　“打球嘛，重要的是玩得开心。”裴颉说。
　　“是是是，开心最重要。”
　　于是，两天后下午三点差十分，裴颉一身运动装束，背着球拍和一袋球，来到南门网球场。
　　从外面远远看场地里面，似乎已经有了人，但是似乎比她那球友更高更瘦。
　　也许是隔壁那块场地约的人吧。裴颉猜测。
　　然而当她推开球场的大铁门走进去，却看到周子惟站在休息区。
　　一身干净简练的黑色运动套装，手腕上戴着黑色的护腕，脚边放着一包球，但他浑身上下最惹眼的还是额间的暗红色发带，愈发显出他意气风发的青春气息。
　　裴颉突然想到，前几天周子惟说的“共同点挺多”，似乎还有一些背后的意味在里面。

　　“我知道你可能会有点疑惑，但是听说这场地是按小时预约的。
　　你约了几小时？”
　　裴颉说，“两小时。”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你先热热身，然后直接开始吧，你先发球。”
　　说着就走到位置上，一边活动着手腕脚踝。大概在裴颉来之前他早已做过一套热身动作。
　　裴颉无言，又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好笑，在休息区简单热了热身，她走到自己所在的半场，发现这里树荫比较多。
　　她看了他一眼，虽然特意挑了个不太热的时间段，但阳光还是比较亮，周子惟沐浴在炽热的日光下，却一派怡然自得，丝毫不见焦躁之色。
　　底线发球，裴颉发出的第一颗球算是个好球，对方回过来的球也是来势汹汹，但也还不至于让她招架不住。
　　打过中规中矩的几个回合之后，裴颉开始隐隐觉得对面是个高手。虽然力道不算太大，也许是为了照顾自己特意收了力，但动作利落漂亮，球的弧线恰到好处，既让人抓不到扣球的机会，也不会下网。
　　要看一个人球打得好不好，首先看姿势动作到不到位。裴颉上课的时候，老师就指出过她好多次拍面的角度控制不好，导致弧线忽高忽低。她虽然也一直勤加训练，但也总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这一回合，周子惟发来的球的落点在靠近网前的位置，但她跑上去的时候小腿一抽，不小心单膝跪在了地上，身体也由于惯性向前扑倒，幸好她用及时用手撑住了自己。
　　裴颉首先感觉到的倒不是疼，而且有点糗。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周子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有受伤吗？”他仔细察看了她的双手，没有明显擦伤，只有手掌微微有些泛红。
　　“没有没有，我没关系。”
　　“太久没运动了，球场上跑一跑就没力气，太丢人了。”她的手上沾了好些灰尘，于是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尖。
　　“网球场虽然不大，谁让你自告奋勇一直捡球的。我带了这么多球过来，倒没派上什么用场。”
　　“谁让我一直丢球，才会一直发球啊。习惯满场捡球跑的日子了，现在战斗力这么差，看来久坐不动的生活真是要不得。”
　　“每次想把球丢给你，或者说我来发球，我就看到你一个人埋头去捡球了。”
　　周子惟笑着摇头。
　　“还继续吗？”裴颉问。
　　“先休息会儿吧，我也有点累了。出门忘带水了，你们这最近的小卖部在哪？”
　　裴颉看着他脸上汗意并不明显，也不像她呼吸带着沉重的力道，真不知道是哪里累了。
　　“我去好了，你在这坐着等我。”裴颉转身就走，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等裴颉带着两瓶水回到球场时，发现周子惟已经跟一个陌生人开局了。
　　这才是男生和男生之间的较量吧，连击球的声音都好听得多，周子惟的打法也不再保守，有一些球的路线很刁钻。
　　有一局，周子惟发球，他打出了一个侧转的球。裴颉看到那个球落地后出乎意料的转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kick serve。
　　对方没有接住。
　　那人正准备发球再来一个回合，周子惟看到了站在铁门旁的裴颉，向对手叫停。
　　“不打了，我朋友回来了。”
　　对方看起来有点遗憾，但是欣然接受周子惟的决定。
　　“兄弟，球打得不错啊，加个微信下次再比试比试？”
　　周子惟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微信就不用了，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不是我们学校的？那怎么还会来这打球？
　　那人说着看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裴颉，恍然大悟，
　　“喔，那就是我们学校女婿了，差不多差不多嘛。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了，我们也准备要走了。”
　　于是就和之前在休息区观战的队友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裴颉把手里的水递给他，说:
　　“还剩一点时间。你休息会儿，等会儿要不要跟我再最后打几场？”
　　周子惟接过矿泉水，看了一眼，想到了什么低低一笑，随即又说:
　　“不急，你把拍子拿过来一下。”
　　裴颉拿着自己的球拍走过来。
　　“我感觉你拍面角度不太对，控制得不太稳。
　　能不能示范一下你的正手动作看看？”
　　裴颉照做。
　　“你这样握拍，击球的时候拍面就很容易歪。而且调整的时候很容易伤到手腕。”
　　周子惟站到裴颉侧身后，给她调整握拍姿势，然后拿过一个球来，带着她的手体会球拍与球之间摩擦而过的感觉。
　　裴颉个子不算高，手依然也不算大，她感受到他与自己手背贴合着的，手掌上的温度，他的手非常有力，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就这样，是不是更顺手一点，角度也会更好把控一点？”
　　裴颉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驱散心里的那些迷惘彷徨与不确定，努力忽视这有些暧昧的局面，让自己用心去体会手里的球拍和球。
　　“的确，以前总觉得有点别扭，但是怎么调都调不过来。”
　　裴颉挣开他的手，退出一些距离，自己拿了地上的球试了几次，恍然感觉自己这一年的球好像都白打了。
　　周子惟看到她脸上逐渐轻松愉悦的表情，自己也觉得今天的天气更晴朗了起来。
　　她的头发是自然的不太黑，这时候太阳已经低垂，日光近乎平行，洒在她的发梢上，呈现出温暖的金色。
　　他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而她在原地把一个球打到对界，听到之后转身浅笑:
　　“好啊，你去对面捡球吧。”
　　她刚刚打过去好几个。
　　周子惟直得道:“遵命。”
　　其实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