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脸》慕许

14、琅城

　　从天医谷出岛，混沌小和尚便与她告别了，因为他打算留在南境继续游历，以增长修为。

　　天医谷的弟子送她下山时，她想到自己折去的几十年寿命，自嘲地问了那弟子一句：“为何有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生下来就能拥有美貌？可见上天是不公的，对么？”
　　那弟子道：“师父常说，你想得到点什么，总是要付出点什么代价，世间规律皆是这般。”

　　她换脸的代价是，付出自己三十年的寿命，并且死后不得入殓，尸体要埋在神医谷种植月麟草的园子里作为肥料。

　　“我若死了，你们能寻得到我？”她试探地问。
　　小弟子意味深长地笑了：“这里是天医谷，没有什么不可能。天涯海角，无论姑娘去哪里，死后都只能埋在月麟草下。”

　　就这样，她成了整个东陆最美的女人，代价是，她只能活十年。

　　*
　　大昭国琅城

　　琅城是大昭国的国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背山靠水，固若金汤。大昭皇族就住在此处。

　　因为盘缠不够，小樽雇的车夫在半路就把她扔了下来。当她徒步走到琅城时，已经饿了三天。进城时，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盘缠，灰头土脸地露宿街头。曾看见路边跪着一位貌美的娘子，旁边站着她的丈夫，猪头一般的相貌。因为赌骰子输光了家产，现在要卖了自己的结发妻子。然而标价也只是五两银子。

　　想必是哪个女子还不够美，若是再美一点，她的丈夫必舍不得卖掉她。小樽缩在角落里头，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眼前车来人往，面对诺大的都城，有些无所适从。

　　她从小在乡野长大，那臭酸儒教她识过几个字，读的书也不多，偶然读了几篇妲己褒姒妲己之类祸国的篇章，便把美貌当做了重中之重的大事。如若不是嫌她貌丑，幼时母亲为何会把她卖给人牙子？若不是嫌她丑，小书生为何不多看她几眼？

　　她不知道，乱世里的红颜通常不会好过。但在她看来，丑是比杀人放火还要可恶的罪过。因为丑，她这一生都险些毁了。好在一切坏日子都走到头了，她会过上崭新的生活。

　　琅城很大，大到她迷路了七八次，才终于打听到小书生是住在南街巷的柳园。她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叫他眼前一亮。然后再去皇宫见阿雪的母后，让她替阿雪报仇，完成阿雪的遗愿。

　　可是她那来的钱买新衣服呢？

　　趁人多的时候，她在包子铺里偷了几个包子充饥，运气好没让掌柜发现。于是想着找个裁衣的店铺，看看能不能偷一身漂亮的新衣裳。

　　沿路小樽听到茶馆里有人讲故事，小樽驻足了一会儿。也是从围观的人群口中得知，这类在茶馆里讲故事的人被称为“说书先生”。她以前在裕县乡下时，手上总有干不完的活儿，从未去过县城。之前去天医谷的路上，虽也经过城镇，但她一心只想到达目的，从不放任自己逗留嬉戏。如今来到，才肯放下心来游玩，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说书人讲得是天仙公主与风流侠客私奔的故事，小樽听得入神。原来书不仅可以拿来看，还可以用耳朵听，真是妙极。

　　不过小樽觉得，书里的侠客都是不厚道的。小姐们在深宫宅院之中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着实令人羡慕。那些个侠客，好好的非要勾着公主小姐们跟自己一起浪迹天涯，风餐露宿。小樽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公主究竟为何要鬼迷心窍，舍弃荣华富贵，甘愿去过苦日子。

　　小樽欲要转身离开人群，却瞧见卖包子的掌柜，正倒竖着两条粗眉恶狠狠地蹬着自己。

　　好巧不巧，她偷的正是这家的包子。

　　“臭乞丐，老子你也敢偷！拿钱出来，不然送你去见官！”卖包子的掌柜手跟铁钳似的箍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围观的人纷纷向二人聚拢，把周遭围得水泄不通。有好事者居然放声大喊：“偷东西喽，官老爷快来捉小偷喽！”

　　“我实在是饿极啦，没法子......才拿了你的包子，等有钱了我一定还你，请放了我吧......”以前她在孙家偷吃了半个玉米窝窝，就被打得半死。小樽知道偷东西的后果，急得面红耳赤，欲寻空处想要逃走。

　　“哟，这娇滴滴的声音，洗干净了莫不是个美娇娘吧！”听到是小女子的声音，那掌柜的脸色立刻缓和几分，语气也轻浮了起来。

　　几个市井流氓哄笑着指指点点：“哥儿几个这就担水来帮她洗一洗，是不是漂亮小娘子立刻见分晓，哈哈哈！”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卖包子的掌柜捋着嘴角的八字胡，上下打量着小樽，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小樽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怀中短刀，趁包子铺掌柜不注意划了他一刀。那掌柜吃痛手一松，小樽拔腿就逃。

　　包子铺掌柜在琅城经营多年，不是个吃素的。当即招呼店里的小厮去抓贼。

　　小樽慌不择路地逃，最终还是被堵在一处死胡同。她孤身一个女子，如何能抵抗三五个成年男子。其中有一人夺去了她手里的短刀，接着她感到自己后颈一疼，便不省人事了。

　　三五个大男人直接将小樽绑了塞进马车。生意人当然重利，刚好这几日包子铺手头有点紧，于是思量着把这女乞丐卖到妓院里，也好赚些银子周转。

　　老鸨哄着小樽在妓院里帮忙烧火做饭，承诺会按月支付她月钱。小樽信以为真，一月能赚二两银子，足够她买身新衣服了。

　　当老鸨知道这样美的美人还是雏儿时，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高价拍卖她的初夜。等小樽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渴……好渴……要喝水……水……”酷暑炎夏，她滴水未进，此刻渴得喉咙里冒火。她被绑在铺满大红绸缎的床上，屋内光线被窗帘遮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嘿嘿，小美人，瞧你这小脸蛋跟花儿似的。你让大爷我尝尝鲜味，爷保管让你的樱桃小嘴儿喝个够，嘿嘿嘿。”
　　那身穿蟒袍的中年男子嘿嘿笑着，满嘴秽语。先是伸手往床上绑着的女子脸上捏了一把，捡到宝似的目露贪婪之色。三下五除二扒下自己的外衣，又开始迫不及待的解裤腰带。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浑身颤抖得厉害。攥紧拳头，手指嵌进掌心肉里去。

　　自嘲地弯起嘴角，凝望着心里的深渊，深渊也在凝望着她，要将她吞噬。泪水连珠线似的顺着眼角淌到大红枕头上，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啊，徒劳的挣扎，只能等待厄运降临了吗？

　　屋内红烛垂泪，火光凄凄。可四周还是那么暗沉，如此陌生的尘世，没有人会伸手拉她一把。
　　痛苦的感觉让她介于清醒和麻木之间，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别让我……活着，否则，我会杀了你……我要你死……去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恶狠狠地赌咒，死死瞪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声音是近乎绝望的颤抖。她好恨啊，恨这个无情世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

　　这一生像个笑话一样！卑贱若蝼蚁，谁都能踩她两脚，任意欺侮她贬低她！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小贱人，嘴巴还挺恶毒，想死是吧？待会儿老子就让你欲|仙|欲死，哈哈哈。”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六合之神啊，如果你能听到我的祈祷，求您祝我即刻脱离这淫贼之手！信女愿用余生去侍奉您。”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意念朝向东方，向六合之神许下了平生第一个愿望。

　　如有神佛，渡众生苦厄应如渡我穷凶极恶。

　　六合之神是九州大地香火最旺盛的一脉神祇，因其灵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虔诚拜谒。

　　许是上天听见了她的愿望，终于保佑了她一回。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中年嫖客的手刚移到腰上摸到裤腰带，听到门后传来的响声，转身向门外欲破口大骂，脚步忽然一滞，嘴中闷哼一声，身后一柄剑已悄无声息地刺穿了嫖客那赤裸的胸膛。

　　小樽感到脸上一凉，好像是什么液体洒落。她努力地睁开眼睛，面前那赤着上半身的猥琐男子嘴里正往外汩汩冒出鲜血，眼珠子瞪出来，房间里立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刚刚欲要非礼她的男人已被一把修狭长剑贯身而入，剑梢寒芒如夜半流星，一闪即逝。

　　“渴……渴……我渴……”

　　鲜血溅到了她的床沿，有几滴落到她的嘴角。她太渴了，发狂地舔着嘴角，甚至产生了幻觉，好像那不是鲜血，那是甘泉。

　　啪嗒！她的耳中传来刀剑入鞘的声音，裸身的嫖客应声倒地。

　　腰悬佩剑的是一位峨冠博带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男子温柔地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喂了她一些清水，给她润润嘴唇。由于长时间缺水，他不能让她喝太多。之后，男子将她横抱起，在她哭红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冰冰凉凉的。

　　她虚弱地颤抖着，胸中仿佛有一口气提不上来，脸色惨白。

　　“公主别怕，”小樽耳边似有呢喃，“微臣这就带你回家。”

　　眼前的人脸模糊又清晰，小樽头昏脑涨，双眼迷蒙。仿佛是在梦里见过的故人，可是她没有去回忆。四周幽香浮动，气温骤降，好冷啊，好冷，是又要下雪了么？
　　她拼尽所有力气紧紧抱住离她最近的一丝温暖，可还是好冷啊。她所依偎着的白衣似雪一样白，阵阵清澈冷冽的香气暗中飘到鼻尖，她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错觉，此刻她眼前绽放着隆冬时节冶艳的红梅，在天地间凛冽的气息中，大雪压弯了枝头。

　　终于，她的眼皮重重垂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下意识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景修啊——”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