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圆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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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承平历，十四年冬。
瑞雪兆丰年，寒梅开遍地。河流冰冻三尺，两岸草木含霜。
小樽每日五更起，用木槌敲碎冰面，蹲在河边浣洗一家人的衣物。洗完衣物，她还需侍奉公婆和丈夫洗漱。锅里闷煮着的面糊是一家人的早饭，但她只能吃一小碗。
今日是腊月廿九，十五岁的小樽刚经历少女的初潮，婆婆孙刘氏第一次对她露出赞赏的笑容。因此早饭格外开恩允许她多喝一碗面糊汤。
一连七天，她都能喝到额外的一碗热汤，心里美滋滋的。但葵水也不是一直都有的。
在她葵水干净的第三天，婆婆孙刘氏把她叫到一旁，和颜悦色地教她与聪哥儿圆房。“......到时你自己褪了衣衫，闭上眼躺好，只消张开腿，等聪哥儿趴上去。我和他爹会在一旁看着，聪哥儿有没做对的地方，我们也好提点他。”
孙刘氏是个身材壮实，面色黑黄的妇女。生了张苦瓜长脸，高颧骨，看人时眼睛微眯。这天她穿了件湖绿色新衣，梳着油亮的坠马髻，心情颇好。
媳妇面对公婆，本该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小樽却像见了鬼似的，瑟缩在一旁，吓得嘴唇发抖，“不，我不想跟聪哥儿同床……”
聪哥儿比她小两岁，却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她看着他不乱跑，哄他睡觉，喂他吃饭，替他擦口水，帮他一遍又一遍地换洗床单尿布——
他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疯病，嘴角终日挂着长涎，见人便弯起手肘握拳憨笑，跑起来身上的肥肉像母猪一样晃动。莫说晚上，就连白天也时常憋不住拉屎尿裤子。
听到“不”字，孙刘氏登时黑下脸，缓缓走到小樽面前，抡出右手“啪”的一掌重重甩在她脸上。
同时伸出左手粗暴地揪住她的衣领往后一送，小樽摔倒在地。接着是雨点般的拳脚落到她身上。
“不？不什么？丑八怪，老娘撕了你的皮！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这鬼样子，婊|子都比你的烂脸好看，若非我买了你，你指不定要被人像扔条死狗一样扔到阴沟里，今日哪还有命跟老娘摆脸子？真是老天无眼，前世作孽啊！你终日在家白吃白喝，家里就算养条狗也比你强，母|狗还晓得勾个公|狗下崽子咧......”
作为地位卑贱的童养媳，拒绝与丈夫圆房，任谁听了也要戳她脊梁骨。
她爬到孙刘氏脚下，扯住孙刘氏的裤脚不放：“婆婆，求你了，别打了，我疼......呜呜，哇哇哇......”
被孙氏劈头盖脸一通打骂，她拙于辩解，只知道哭。
孙家老爷穿着酱色短袄，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两撇八字胡沾满了烟沫子，见此情形不发一言，只恨铁不成钢般时不时瞪儿媳两眼。聪哥儿则浑身污渍，嘬着满手的口水围在孙刘氏身侧又跳又笑：“打死丑八怪，打死丑八怪......”
“聪哥儿乖，娘替你教训小媳妇儿，”孙刘氏抹了抹手，转脸弯起嘴角对儿子道，“媳妇不听话就得打，打听话了她自然乖乖和你睡觉，睡完觉她肚皮里才能长孩子。”
聪哥儿乖巧地牵起母亲孙刘氏的手，低头对着小樽傻笑扮鬼脸，红口白牙，几丝长涎落到小樽衣领上：“睡觉睡觉，孩子孩子！”说着他忽然伸出右腿，朝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用力踹去。
小樽实在没有力气躲避，只得闷闷受了一脚，疼地她泪水连连，猛地一口血卡在喉咙里仿佛要噎死她。腹部痛如刀绞，她费力捂住肚子，艰难地蜷缩着。
孙刘氏见状，吓得狂拍大腿：“啊哟！老祖宗保佑啊！”揽过手赶忙把儿子拽到一旁，“肚子可不能踹坏了，坏了就下不了蛋喽。”
嘴角挂着黏亮长涎的聪哥儿手舞足蹈，玩性大发，还要伸腿再踹，被孙刘氏制止了。
孙刘氏安抚着聪哥儿，从怀里摸出一条长汗巾，慈祥地为他擦拭嘴角。转头道，“聪哥儿他爹，先别抽旱烟了，快把这头倔驴拖到柴房去。关个三天三夜，不信她不认错！”
*
柴房从外面落了锁，里面暗无天光，只有背阴处一扇破旧的小木窗。四周堆满了木柴和引火用的干松枝，这些都是小樽每日起早到附近山上拾回的。她满手红肿破皮的冻疮，有大半是出门捡柴时冻出来的。
“水，水......”
小樽气若游丝地蹲靠在角落，嗓子喊破了，眼泪也流干了，没有人回应她。婆婆这次定是气狠了。不和聪哥儿圆房，就要活活饿死她么？
昏暗光线中，饥饿的老鼠窸窸窣窣围在她脚下爬来爬去，似乎是想等她死了，再吃掉她的尸体美餐一顿。
可她也很饿，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孙刘氏还是没打算放她出去。食物和水，一样也不曾送过来。她饿得发昏，渴得发狂，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再不吃东西，她就要饿死了。
她用饿得发抖的手捡起身边的木棍，眼睛死死地盯着爬动的两只老鼠，一棍子敲死了它们。小樽拎起老鼠尾巴，胡乱地扯掉鼠毛，像刚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饿鬼，两眼发红，一口咬破老鼠的皮肉，贪婪地吮吸着鲜血......
夜半，月向西去。柴房外忽传来脚踩积雪的吱吱声。
小樽用耳朵贴着门，以为孙刘氏终于想起自己，给自己送食物来了。
她三岁被卖到裕县做童养媳，性格胆小怯懦，逆来顺受，任人拿捏惯了。唯独对圆房一事，她内心百般抗拒。十五岁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无论怎样说服自己，只一想到自己将要脱|光衣服跟傻子赤|裸|裸贴在一起，她就没由来反胃，犯恶心。
等下孙刘氏过来，她打算磕头下跪好好求婆婆别让自己跟聪哥儿圆房。只要孙刘氏答应她的请求，她以后一定会更加尽心尽力地孝顺公婆，等公婆百世之后，她也会贴心照顾好自己的丈夫聪哥儿。只要不让她跟人圆房，做牛做马她都愿意。
门外先是传来男人的声音：“孩儿他娘，这......这......恐怕不妥吧？”
“唉，白天你也在，大夫说了聪哥儿不能人道，恐这一生都没法传宗接代。老婆子我如今也老了，早年生下聪哥儿又落了病根子。”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樽只感到毛骨悚然，心底说不出的寒凉。
“死鬼，那丑八怪虽丑，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真便宜你个老东西了。你快进去吧。”
“嘎吱。”一声，门被撞开。
被婆娘推了一把，孙老儒嘴里“啊哟”叫着，扭捏地站到了小樽面前。
孙刘氏站在门边阴影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咬牙跺脚道：“聪哥儿他爹动静小点，莫让邻居听了去，到时免不了闹笑话。”说完重重地关上了柴房的门。
孙刘氏离去的脚步声渐远，畏畏缩缩的孙老儒这才伸长脖子。两撇焦黄八字胡动了动，咧开满口黄牙，手从袖中捞出两个白面馒头：“吃，吃完了才有力气干活儿。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就是我们老孙家的大功臣，保管你以后天天有馒头吃。”
小樽没有伸手去接，馒头滚落在她脚下，盖住早已干涸的老鼠血。她胃里一阵恶心。
“公爹，求你......求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要......”她声音沙哑，满心哀求。
孙老儒嘴里哈出臭烘烘的热气，搓着双手靠近：“哼！不听话是么？待会子让你尝尝干爹的厉害。”
她拢紧衣裳，惊恐地往后退。
矮小墩胖的男人上前扯住她前襟，往她脸上凑：“好儿媳，乖儿媳，让公爹疼你......”
“不，不！别过来！”她心中腾起一阵悲哀的绝望。
隔着紧闭门扉，外面风雪呼啸，红梅扑簌似雪落。
“不识好歹的东西，喊什么喊？你长这模样，能跟我好算你前世修了福。”
孙老儒急哄哄欺身上前，语气已有几分癫狂，“好儿媳，丑儿媳，亲亲乖儿媳，快到我这头儿来，嘿嘿嘿。只要你肚子争气，马上给公爹生个聪明大胖小子，公爹绝不亏待你！”
“别，放开我......”
绝望中，小樽忽然横生出一股勇气。她滚到一边，躲开了男人压上来的身体。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到墙上。潦草而又刚烈地结束了生命。
朔风呜咽，从小木窗间隙漏进来点点碎雪，浮在她的额上，顷刻消融。
鲜血在她身下汇聚成潭，比雪地红梅更为刺眼。
她天生模样丑陋，死不瞑目更显面目狰狞可怖。
孙老儒从没见过死人，因此吓破了胆，一屁股瘫坐到地上，目光涣散。
她的魂魄抽离身体，绕在房梁之上，悲哀地俯视着自己的尸身。她飘到孙老儒身后，恨不得像敲死老鼠一样敲死孙老儒给自己偿命。可就算她拼尽全身力气，也伤不了孙老儒半根毫毛，她只是轻飘飘的一缕孤魂啊。
她死后，婆婆孙刘氏将她的尸身草席一卷，扔到罕有人迹的荒山野岭，任豺狼虎豹将尸体分食殆尽。因着要用钱，牌位更是不曾立一块。
许是嫌死人晦气，孙家终究抠出几两银子来，请和尚到家中做法为死魂超度，法事做了两天一夜。
她恨意难消，魂不肯散，终日飘荡在仇人的家中。很多次，她想抓住自己的恶毒公婆，却只抓了个空。
活着时，她任劳任怨，像头老黄牛一样什么脏活累活儿都要做，兢兢业业，未曾歇息片刻。更未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有损阴德之事。老天爷为何要如此待她？
叹这可笑的人生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怎么走都是错的。是命运从来不给予指引，还是命运安排本就如此?
按佛家的因果福报说，她这一生过成这样，定是上辈子坏事做多了，这辈子才遭如此报应。
如果有来世，我命由我不由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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