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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势 天街小雨润 ...

  •   天街小雨润如酥,路上行神欲断魂。

      敬德元年元月元日,神域三十六天下起了千年不遇的细雨。细雨对神体无害,但会将元神打到四分五裂。

      一个身影撑着把破旧残缺的油纸伞,站在神启山入口的地方,拿了把木制扫帚,慢慢扫着阶上的雨水。

      他一身白袍委地,袖角十分不在意地卷到胳膊肘上,被垂下的发丝遮挡住的半边侧脸苍白而毫无血色,在淅淅沥沥的断雨之下几乎透明。

      位于三十六天神界与下处连接之地的神启山终年不开,镇守此地的麒麟族从来没有对外通婚,保持着自开天地以来的纯粹血脉。就在不久之前,三十六天与下处九重天联手剿灭了叛贼,领头之人便是麒麟族长,他被九重天天帝亲手将元神打散,汇入六道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场围剿一过,山阶上都浸满了纯正的麒麟血,噬心的血水混了三十六天有侵骨毒肉之效的雨水,把大战过后的神启山毁灭的面目全非。

      眼前之人明显是元神强行归位后神魄一直动荡不肯归位,元神也迟迟无法与内府中的神海有融合之势,是以现在整个人看起来神色灰白,大有一股颓废的样子,能够站起来也全凭着他一口残缺吊着的气,大概什么时候咽下,整个人也会随天地消亡。

      “神启山有七万台长阶,凌迹没了神力支撑,根本无法在神雨中走上尽头。”远处的男子身披雀翎,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步履蹒跚地一步步往上走。

      凌迹在长阶底默默立了一会儿,拼命抑制着逼到喉咙口的血沫,狼狈不堪地粗喘着呼吸。他似乎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但还是顶着一张灰败的脸执拗地站在原地。

      在树下避雨的男子终究是露出一抹不忍,对身旁的趴在地上闭眼休息的凤凰道:“我哥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那个驴脑袋肯定自己绕不过弯儿来,我今天就是拿缚神锁来的。”

      凤凰周身缠绕着一圈淡淡的仙气确保他不受神雨所伤,然而他的一边翅膀仍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死气。腐烂的皮肉从面颊一侧向外围发散,不消片刻身下已经成了一摊惊心动魄的金血。

      他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睛,灰败的瞳孔中映出面前人阴柔美艳的半边侧脸:“小愿,过来点,我有些冷。”

      凌愿看他一眼,伸手将自己无名指上佩戴的戒指摘了下来。

      戒指在他手上时散发着不起眼的微弱光芒,然而随着它逐渐靠近凤凰,同血脉的相印却令它骤然间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

      凤凰强撑着用另一只翅膀推开他的手,将戒指推离自己,不由分说地摇头:“戴回去。”

      凌愿冷漠地注视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忽然蹲下身去。他一张脸生的更像母亲一些,与远处那位不同,他不笑时上挑的眼尾有一股天生的妩媚之态,浅色的双眸纯粹而莹润,比九尾狐都更具媚术天分。

      他勾起嘴角,用细长的手指尖挑起凤凰的头颅,冷冷道:“你倒是跟我哥一样硬气,真以为自己死不了?”

      凤凰不动声色地回视,眸中忽映出眼前人的元神——诸天神佛座下那只洁白无瑕的神兽。

      凌愿把戒指扔下,自己先晃了几下,而后他把身上的外衣盖在凤凰身上,掐了个避水决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凌迹。

      “哥。”他在距凌迹十步之外止住,轻声唤他。

      “凤凰怎么样了?”凌迹没有回头,只是固执地重复手下的动作。

      凌愿翻了个白眼:“死不了,就算今天死了,明天也能涅槃。”

      凌迹点了点头,无言地眺望远处,忽然问道:“记得这里吗?”

      远处仙雾缥缈,血水轰然不断地从神启山之顶源源奔袭而来,冲刷过的台阶变得腐烂不堪,然而周围树木生灵却安然无恙屹立天地之间,在厚重云层中参天而生,远远地便生出一股仙境的传说味道。

      凌愿本想劝他回去,但不知为何,他抬头时,看到了他哥身上那股执拗和透露出的誓死不从。那张曾被座中佛陀称赞的脸此刻仍旧从未失去它该有的模样,冰雕玉琢的下颌线宛若那七万台般神启山冷硬,浓而密的纤长睫毛在冷汗下不停颤抖,凌虐般的美感破土而生。

      冥冥之中他放弃了这个念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记得,我第一次见他,就在这里。”

      凌迹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柔和,他按住心口,动作轻柔却不由分说地跪了下去。

      阶上的神雨噬心侵骨,刹那间就将他的膝盖冲刷出森森白骨。凌愿张嘴欲拦,不知为何,深呼吸一下,又闭住了嘴。

      神力全盛的他也好,元神溃不成军的他哥也罢,哪怕那只即将涅槃的凤凰都感觉了出来,这里遗留着那只麒麟的最后魂魄碎片。

      凌迹抬起头,他终于舍得捏了个避水决,没让神雨毁了他的脸,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天地对话:“匆匆三千年才生出一个韩何意,不知我还能不能等得到。”

      两人持久地无言一站一跪,神启山无月色洒进,他们就在寂静中淋雨。

      第二日凌愿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凤凰的大腿上,身上还盖着他的衣服。他熟稔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的哥哥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在人家大腿上躺了一会儿。抬眸去看凤凰赤裸着上半身的人形,火烧的痕迹褪去,昨夜不知度过了怎样的惊心动魄,他的伤口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愈合。凌愿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我哥会魂飞魄散吗?”

      齐贠将自己的情绪掩藏的很好,他在凌愿面前一直都是有话直说的人,因此他也不扯谎骗人,也不会安慰人,大方道:“他回去后,今日就接替神位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劫,凶多吉少。”

      凌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一囫囵躺了回去,自然道:“你的伤,他分给你了多少神力?”

      齐贠苦笑:“不到三成,你以为他还有多少?”

      凌愿斜瞥他一眼,冷嘲热讽道:“不死鸟也要神来渡生,可见你们这些畜生都沦落到了什么地步。但韩何意陨落的时候可没见哪个人哭天喊地出面给他辩解一句,真是些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鸟王,你服不服?”

      凤凰抬起他的脑袋调整了一个姿势,赤金色双瞳里泛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并没有因为凌愿的话震怒,反而认真回答道:“服,只服你。”

      凌愿被他肉麻到:“……”

      神帝接替神位时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劫,不止会降临到三十六天,只要神帝生时紧密接触过的地方与人,大大小小都会受到波及,虽然这雷劫不会对神启山造成什么影响,那也是因为神启山实在也是没有什么可毁坏的了。

      凌愿与齐贠二人在神启山不离开的目的不言而喻,他们自然也会受到一定波及,虽然影响不大,到时候也是不好受。

      然而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凌迹并没有让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劫落在别处。

      正午十二刻,闪亮的天雷撕开远处的天幕。沉闷的乌云压下,所有神力低微的神都被迁去了后殿避难自保,所有人都做好了防备,连他生时元神归位所经的地方都守住了神兵神将。

      凌迹赤脚空拳站在神祭法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冲他脑袋奔来的长雷。

      底下的观战的神看得着急,冲阵法里的凌迹喊道:“凌迹!你怎么回事?不要你的元神了吗?!”

      祭法坛高达万仞,若非寻常仙人是无法登上这里的。此次接替神位众人一改往日的习俗,只请了神域之内的几位长老过来观礼,一旦下一任神帝登上祭法坛,旁人是无法干预分毫的。

      可这天雷有个特点,它虽会伤及旁人,却不会对神帝的□□造成多大损害,历来能够接替神位的神功法皆是上上神,那天雷不会损及元神分毫。可凌迹不同,他元神与神府无法融合,这天雷会将他的元神硬生生劈出裂痕。

      若他元神有了裂痕,以后的所有功法便再也无法登峰造极。

      凌迹站在祭法坛上向下看,微微扯了下嘴角:“既然担心,为何要逼着我接替神位?”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由于身处祭法坛,所以在场的几个人都听的真切。

      凌迹又毫不在意地笑了声,慢吞吞捏出一个诀,轻挑道:“你们逼死了韩何意,现在又想逼死我?”

      “你胡说什么?!”立刻有神瞪他。

      凌迹嘴角的笑容没变,无畏地迎上第一道天雷劫。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到了极限,有护法长老已经抽出长剑准备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一挡,凌迹悍然无畏,就坦荡荡站在原地,笑着闭上了眼睛。

      半天中刺目的白光撕开天际,露出漆黑无垠的天幕,第一道天雷劫顺着神雨的痕迹,有灵性般,狰狞着直挺挺斩向祭法坛。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周边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凌迹睁开眼睛一看,眼泪比惊愕之情更快落地。

      半空中那一身红衣的公子,虽只有神魂形态,但硬扛着替他挡下了那一道致命的天雷劫。

      他维持着的半人形态已经接近崩溃,此时勉强转过头去看那位即将继位的神帝,然而还没来得及回头,碎片状的灵魂便开始缓缓消散,麒麟的骨磷向来是至圣珍宝,此刻却不要命般在空中爆开。他全部的神魂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点与周遭的光华融合,火红的骨磷在云层之中绽放出盛放的曼陀罗。

      就像神启山烈火一般耀眼的族徽。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感叹:“怪不得围剿那天九重天没能带走骨磷……”

      凌迹不可置信地从祭法台上祭出自己的真身,泪水连连不断地掉落。他从祭法台上毫无形象地掐诀扑向神魂,却不断地被天雷劫抽回去。祭法台下的护法长老一个接一个地祭法阻止,他动荡的内府在天雷劫下更加透明,只要他再多做一步,内丹便将毫无保留地被硬生生劈出来。

      “何意?”他怒吼,不顾全身伤痕累累,拼命冲向天雷劫下消散的碎片,“韩何意——!!”

      然而不消片刻,几乎是眨眼之间,天雷劫在半空之中刹住了车——紧接着天地轰鸣,倾盆大雨从天幕撕开之处涌来,佛陀座下的丧钟不紧不慢地敲响了十二下,声声震耳欲聋。

      凌迹抬起头,注视着神启山的方向。

      世间那座钟只响过三次,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佛陀大弟子在六道轮回被地狱道恶鬼撕裂元神,第二次是凌迹的生父自毁内府堕入无望海,第三次就在此时。

      上古神兽麒麟一族,覆灭。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的消散,恍惚忆起那些欢愉时光,顿时灭顶的痛楚从内府涌上,凌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第二道天雷应声而落。

      就在此时,远处一声凤凰的高昂之声传来,凌愿安静地端坐在凤凰背上,淡然地伸出食中二指,微笑地看向凌迹:“兄长,可算让我也帮你一次了。”

      他从内府中抽调出澎湃的神力,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挡住顺势而为的天雷劫,另一只手将其铺天盖地般压向凌迹,凌迹当胸被他的神力穿透,呼吸之间,原本干瘪的内府重新充盈起来。

      刹那之间,凤凰调转身躯,凌迹猛然抬头,沉下神海与神识,逼着自己的元神进入内府,伸手挥出一把通体闪着亮银色明光的长尾古琴,左手自断了手腕处的神筋止痛,右手往琴上的虚空用力拂过,一声铮鸣带着琴的颤音未绝势如破竹地冲向落下的天雷。

      天雷轰隆一声扬起千丈高的无形飓风,呼啸着扑向场中形单影只的凌迹。

      凌迹脸色沉寂,动作中带出飞快的残影,丝毫不见旧伤未愈之痛,脚尖在祭法坛一下轻点,神魂就带着他被逼进内府的元神盘旋而出,他面色不改,舍弃了身体直冲云霄,当机立断地将弹出一曲《破劫》。

      天雷抵挡不过他澎湃的神力,暂退风头的被一击消散。

      凌迹冷眼旁观天雷的退避三舍,右手紧紧扣住琴弦,盘膝端坐于云头,一边抚琴一边将左手淋漓的鲜血洒进古琴之中。

      神血退敌,有千万英魂的不屈之势。

      只见那刚才还狂风大作风雨交加的天际紧接着就闪出一抹亮色,绯红的天幕被晕染开绚丽的颜色,代表祥瑞之兆的凤鸟高亢的尖鸣声响彻天边,凌迹随着众神偏头去看时,看到天幕底下静静伫立着那道火红色的身影。

      衣袂翻飞,神容煦丽。

      他抬手接住凤鸟落下的尾羽,轻声道:“别再骗我了。”

      凌迹一怔,刚要伸手去够天边的那人,天雷便找准了机会再次冲下三十六天,凌迹甚至没有看见那人嘴角似暖阳一般的微笑,那么温雅柔和,那么耀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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