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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东海 ...

  •   朝卿到漳州时,已是半个月以后,其实从阆苑到东海本不需这么多时日,只是朝卿绕路去了一趟九重天,去向太始仙人讨了幅字画用作寿宴贺礼,耽搁了些时间。
      太始仙人是九重天上最顽童的老顽童了,平日里在九重天无事可做,便时常去人间溜溜玩玩,将人间的故事专门专册的收集起来,写成画本子,讲给天上无聊的神仙听。写的多了,画的多了,自然也是练出了一副好手艺,四海之内竟都稀奇他老人家那几笔字画。
      老顽童念着自己年纪大,倒也倚老卖老起来,不肯随意予人画作,依然天天摇头晃脑的往人间跑。
      往前朝卿住在天上无聊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往太始那里去蹭画本子看,小朝卿嘴巴又甜,惹得他老人家心生欢喜,一来二去的,朝卿与太始仙人竟也成了忘年之交。
      随手讨要一幅画而已,朝卿自然没费什么心思。只是这老头子偏要拉她叙旧,不过只是三四年而已,也不晓得哪里来的故事需得现在讲给她听,这不,搞得朝卿硬是在九重天多住了几日。
      远远的就能看到东海壮阔的蔚蓝海面,时有几只海鸥在上下飞腾,天气一片大好。
      朝卿只在海边站了一会儿,便有人御浪而来。
      “公主殿下久等了,宾客众多,来不及迎礼,万望见谅。”来人身着蓝色水服,繁琐雍容,仿佛是这水浪中的一朵富贵花。
      “有劳仙使了。”朝卿倒是一点没有不耐烦,笑得也像朵花。
      在“富贵花”抬手架起一座仙台,驶入水中后,朝卿才收起笑容,静静的看着周围。海中碧波荡漾,鱼虾环绕,五颜六色的珊瑚丛映出彩虹般的水纹,一盏盏夜明珠在海底熠熠生辉,一点不输海面上的温热。
      初入海中,朝卿也并没有显示出不适感,呼吸游刃有余,腿脚清动快活。
      少时片刻,便到了龙宫殿前,恢弘的白玉柱架起厚重的门匾,门内屋檐迭起,错落有致。这龙宫从头到尾,由里及外的透露着四个字:财大气粗。
      朝卿向着“富贵花”点头言谢,便顺着门口的小仙婢进了龙宫。长长的石板路上铺着绿蔓,水中一向难养绿植,此番能拿出这么长的绿蔓,想必是费心养续了多年。
      还未曾走到龙宫正殿前,朝卿就听到殿内龙王爽朗的笑声,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值得欣喜的事。朝卿心中还在腹俳着,仙婢便停了下来,微微一侧身,“公主请。”正至殿前。
      朝卿愣住,多看了眼这位小仙婢,又粲然一笑,道了谢。
      神仙岁寿绵长,区区几个千百年还不足挂齿,向来是贺喜不贺寿,只是寻得三两个借口,让平日里不怎么见面的老登徒子们能够聚在一起,走动人情。
      不同于人间,这宴会并不会有什么吃食,平日里仙琼水露喝惯了,大多神仙也并不怎么贪嘴。
      老龙王一生征战四海,是个爽朗直快的性子,听刚刚那笑声便也能窥得几分真性情,如此自然朋友也多,好不容易过个寿,贺礼那是堆了几个院子。
      可对于一些少有入海的小仙使来说,海底虽然珍宝奇多,但终究不能长待,于是有愿意留下来多住两日的也可以留下,不愿留下的,人到礼到便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了人了,所以这偌大龙宫中,来来往往的仙使并不多。
      朝卿虚手一抹,拎着字画抬腿进殿。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统领四海的老龙王坐在殿内高位上,有一老者坐在副位,面前站着几个人,本在聊着什么,看见朝卿进殿,突然就停下了。
      朝卿握着字画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但也没哆嗦,依然双手稳稳端着贺礼,走至大殿中央,莞尔一笑,柔柔开口,“鸟族朝卿,恭贺龙王殿下生辰,祝殿下龙体康健,福同海阔,禄寿欢喜。”盈盈身姿,娉婷而立。
      朝卿是什么来头,东海上下也是极有数的,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朝卿清亮转身将寿礼交给一旁匆匆迎上来的仙婢,还未等老龙王开口说什么,便又跪了下来,这一次,跪的是掌心额前的大礼,拜的是副位上的老者。
      本就安静的前殿现在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到。
      “朝卿见过祖父。”朝卿整个人都跪了下去,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很多。
      副位上的老者自看见朝卿进殿以来,眼睛都没动一下,神色从刚刚还温和得如沐春风的样子变成了海底最冷硬的石头。忽而听见朝卿这一声拜礼,不由得轻哧一声,“你自鸟族出身,拜我做什么。”
      朝卿直起身子,也不起来,头微微垂着,神色无变,“祖父近来,可安好?”仿佛未闻老者冰冷的语气。
      老者转眼看了周围一圈,像是览尽世间人心般,眼神悠悠徐徐的才转到朝卿身上,嘴上却仍然不屑一词,只是手指未停,一圈一圈转着尾指上的小珠子。像看一本古书一样看着朝卿。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冷,老龙王也只得哈哈笑两声硬是打破了僵局,“公主辛苦了,太始仙人的字画是稀世之藏啊,公主有心了。阆苑与我东海相隔万里,公主想必也是劳累,莫要跪着了,来人,带公主下去好生安置。”
      闻声进来两位仙婢,左右想扶朝卿起身。
      朝卿抬眼看了看老者,岁月似乎并没有善待他,思绪绕来绕去,反复回叙,朝卿便也没再多执拗,极细的叹了口气,起了身。
      龙宫正殿的烛火多跳了几次,灯影闪烁,刚刚好的隐去了老者脸上细微转变的神色。
      朝卿行了退礼,刚刚走出殿门,忽而耳边响起低沉威严的声音,“小阿九,你好自为之。”朝卿微微一愣,眼眸轻动,脚下却没有停下步子,连头都没回,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出殿门。
      那一声不可被旁人听到的耳语,来自刚刚那位疾言厉色的老者,那是朝卿的外祖父,水神图南。
      水神膝下育有三子二女,朝卿的母亲排行老四,到了朝卿这一辈,算上几个表姐表兄,朝卿却排到了第九,是最小的孩子。
      朝卿小时候生得可爱,见谁都笑嘻嘻的,摔了滚了都摇摇晃晃自己站起来,自己拍拍衣服,不哭也不闹,特别招人喜欢。
      以前朝卿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图南就这样抱着她,一声一声小阿九的唤她,带她去看人间蜀南的竹海,北疆的沙漠。那个时候,连风都是轻的。
      小阿九,祖父已经多少年没曾这般唤过她。
      走出正殿的朝卿,一入想,思绪便飘远了。
      一句并不亲近的话,还带着一如既往地冷漠和疏离,何至于需得传音耳语?
      东海的浪远是内陆的小湖小河所不可比拟的。
      等到朝卿收回思绪,已经不知道被仙婢带到哪里去了。眼下四无一人,还呼吸着的活物,除了朝卿,就只有随波而动的海蔓了。
      朝卿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着急,再多走两步,指不定就能碰上个小仙童,到时候再问问就好了。
      朝卿正欲伸手与海蔓“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般互诉衷肠时,远方忽然传来巨大的响声。
      “轰隆隆...”整个海底龙宫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石头的小湖泊,水浪在水面下不停地涌动,连带起海底无数的砂石和珊瑚,顿时清澈叠影的水色变成泥褐色乌漆漆的一片。
      “大石头”的激荡力很大,整个龙宫的走廊回栾倒的倒,塌的塌,就连正殿根根屹立的白玉柱也不由得晃荡了几下,
      而随着响声而起的是龙宫里由远及近不断扩大的惨叫。在能见度并不怎么高的水波里,朝卿只能隐约看见被掀飞的仙婢身上的绡丽布衣。
      朝卿身边的房塌几乎全塌了,刚刚还触手可及的小海蔓,现在也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砂石带起的海底细沙弥漫在空气里,朝卿呼吸起来有些微微呛鼻,细下闻去,龙宫里开始弥漫出血腥味。
      遇袭?朝卿脑袋里极快的,而又自然而然的蹦出这个念头。
      可是,遇谁的袭?
      魔族?
      袭击地点还选在东海龙宫,真当那老龙王是吃素的?
      此时的朝卿感觉自己就像骰盒里的骰子,懵得不知自己哪一面朝上。
      正晕着,就听见不远处,枪械刀戟争斗的声音。
      还真打起来了?这是想闹到天上去吧。
      朝卿伸手胡乱在面前挥舞了几下,浑浊的水浪变得清晰了一些,等朝卿再定睛一看,动武弄枪的人,全部身着月白色的鸾金软甲。
      朝卿不可抑制的皱了皱眉,这到底是是谁在溜谁?
      天界毗邻人间,唯有一不周山口,可允许凡人得以窥见九重春色,自古以来便无需多少兵力镇守。鬼域尚且遥远,暂且不论。唯有魔地与天界仅以一汶海相隔,渊源已久,其中往来纠葛错综复杂,牵扯甚多。
      汶海虽名曰海,实则是一条宽于千顷的长河,河中之水与天下河流相反,似暗琉璃色,是自东向西流的。河流两岸寸草不生,生灵绝迹,唯有在此河中栖息的,魔地唯一的似龙一族,鲛人。
      近万年来,魔地一直对汶海多有骚扰。
      九重天上一直有一位把帅帐当寝殿,把军营当后花园的殿下,自天帝继位以来,便戍守汶海,保天界人间一方平安的神将,他是当今天帝的亲弟弟,阳初殿下。
      阳初与天帝陛下同父异母,却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睦,弟恭长顺,吃喝玩乐,习武练字都是往一处去的,一个连体婴儿掰不成两个。
      阳初是先天帝的第三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没了母亲,可九重天上从不会看轻他一分一毫,到如今都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三殿下。
      究其原因,全不过是因为阳初母家,世居章尾山,声名赫赫乃大荒众神之首烛龙的后代,自四境分岭而治之日起,便戍守汶海上万年。以一族之力炼就神兵天将,精石铁胆磨冶出名震四界的汶海营。
      自阳初出生起,汶海营站在他身后,便已然是天下无双。
      五千年前,天帝继位之时,汶水河畔,魔族大肆进攻神界领地,殃及人间鬼域,死伤无数,横尸遍野。四境之内,民不聊生,无数冤魂怨灵在汶水游离无法安定,怨气凝集成利剑,竟砍开了上古凶兽梼杌的兽链。
      凶兽现世,乃世间大祸。
      阳初接手汶海营也是在这个时候。
      阳初是章尾一脉最后的血脉。汶海营传到阳初手上时,已是天界诸神挡在魔地大门前最坚硬的盾牌。
      九重天上日月同辉,日日白昼,往来之境皆是敞亮明艳,独独只有那甚少现身的玄铁将甲是整个天宫为数不多的暗色。
      许是血脉里就继承了铮铮铁骨的杀伐决断,阳初手里的汶海营变成了一把淬毒劲刃,深深插入魔地心脏的长矛。十年里,平霍乱,杀梼杌,破城池,最后他手里的那把烛龙戟直接架在魔尊项下,保下了汶海边境这五千年的和平。
      鸾金软甲,天帝御赐三百展,是用不周山下的万年难寻的碲金锻造而成,是褒奖当年跟随阳初浴血奋战的三百近身将士。
      原是以为,那老龙王最多只是手上沾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可如今看来,怕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三殿下亲临东海,难不成是带着兵将动枪动武来贺寿的?
      也不是不可能啊,人家可能只是出场方式比较别致一点......
      朝卿被接到九重天上的时候,正是汶海生死之际,没那个福分,朝卿并没有见过这位威名远扬的三殿下。
      “殿下,没有发现遗留踪迹。”一青衣男子握着长剑,半跪在地上,朝着面前已无实影的殿门拱手相报。身后几十鸾金软甲闻声并立。
      男子瘦的弱不禁风,身上的青衫仿佛被风一吹就能带着人卷到天边不知何处去,晃眼一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文弱书生,硬要绑上发髻,拿上刀枪壮烈殉国一般。
      “车前卒而已,不足为惧。”忽然从倒塌的柱墙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朗声轻笑道,“季安,咱们也提前收网吧。”
      泥沙仿佛是抓不住流水的痕迹,轻悠悠的往下落,远远的,就看到瘦弱的男子面前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在随手拨弄着身边的砂石。发冠全数梳了上去,一丝不苟,眉目清朗,毫无杀戮之气。
      齐整!朝卿脑袋里就冒出这两个字。哎呀呀,这个小郎君,生的真好看。哦不,是三殿下,生的真好看。
      “末将遵命。”季安点头应下,起身便带着身后的鸾金软甲朝着还未倒塌的龙宫正殿跑去。
      正殿门外早已站着一群人,老龙王轻轻抬脚一跺,还漂浮在水中的泥沙如同有磁力一般的落入地下,水色顷刻从浑浊变成透亮。能见度一眼千里,这才发现,季安已经将正殿团团围住。
      龙王的脸色一刻跌入谷底。
      “戏台班子的戏还没完,姑娘可还要继续看?”蓝盈盈的海水清澈无暇,阳初远远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无杂色。
      朝卿被发现偷看,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走出来,绕过碎柱,行至阳初面前,抿嘴一笑:“三殿下的戏,定是举世无双,不容错过。”
      明明是玩笑之语,却全无戏谑之意,“姑娘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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