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难寐(一) “没有所谓 ...
-
“没有所谓的来时路,你,再也回不去了。”
满目荒凉,除却到脚踝的雪层外,依稀辨得一个破败村庄。在破壁一隅,雪花此时已是如细盐纷飞,落得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满头,北风猎猎,她缩了缩只有粗布遮挡的细脖子,再次搓了搓冻得没有知觉紫红的手。她看着脚上唯一可以姑且保暖的一双鞋,暗自庆幸刚才还大的风雪没有把她瘦小的身影掩盖。旁边摆放着约半个时辰前在野外雪地里搜寻到的一节萝卜,她目光从那双破鞋转移到缩水萝卜上,咽了咽口水,手还是颤颤巍巍的伸向了它,触及时紧紧抓住。许久未剪的指甲嵌进了萝卜干瘪且有土的表皮,全然不顾上面的泥土是否呛到自己,啃起来津津有味的样子。萝卜,没有了水分,更辣了,呛出了眼泪。
这一餐并没有吃饱,萝卜辛辣的味道逐渐淡去,身上刚被辣出来的热量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嘴里的泥土味越来越重。她也不知道自己下一顿能不能再找到勉强糊口的东西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战乱之中是否还能活下去。杀戮荒芜了风花雪月,斑驳了人间白头,折断了凌霜傲雪,带走了悲欢离合,同时也没有了佳节赏灯,折柳寄思,双鱼问信,更没有偶有闲人月下闲庭信步。战火绵延四年了,只有鸿雁于战火纷飞、大漠孤烟现白骨。现在,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好的了。她用刚捡回来的枯枝艰难地生起了火,当一小簇火苗升起的时候,她把怀里仅剩不多的火药粉撒了进去,不断添还算干的树枝,火势更旺了。很暖很暖,像是在母亲的怀里。
许是太暖和了,居然倚着墙睡着了,呼噜打得正酣,她梦到自己与家人能够团聚,母亲牵着自己和弟弟的手,其乐融融在后院里赏花。又转眼梦到了自己那个六指的可爱弟弟,站在号啕大哭的弟弟面前,帮他赶走骂他“怪物”的坏家伙们,还能转回头心疼的对他说:“别哭了,姐姐带你去吃糖好不好?”弟弟止住了哭泣,还在小声哽咽着。用手帕把满脸的眼泪擦掉,笑着说大花猫,真可爱,来,姐姐背未来的大状元去买糖咯。笑呵呵的去了集市。
“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怎么问起了这个?姐姐力气可大呢。”她又向上托了托弟弟,手臂已然有些发酸。
“那比京城的武状元力气还大的吗?”
“那是自然,你看我是不是天天帮你打架都不嫌累的?”
“那,姐姐,你答应我一件事呗?”弟弟把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嗯?什么事,姐姐都会答应的。”
“以后我当文状元,你当武状元!”
“一言为定!”
“绝不反悔!”
姐弟俩就相视一笑,笑声渐行渐远,直至在梦里再也激荡不起任何细微涟漪。
火熄灭了,还剩零零散散的火星。眼角很疼,许是泪水被冻成了冰,眼有些睁不开了,只能微微开那么一条小缝。
还能勉强看路,她还不想冻死在这个待了不到三天的破村子里,等大雪彻底停了后需要继续赶路。虽然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风雪停了,她折了一根还算粗的干树枝,临走之时在一个破桌旁边发现的一块破布,把它撕成两分,紧紧裹在发红的手上。踏着埋到膝盖的雪,却笑着,因为她想起过去弟弟在四岁那年冬天当着大家的面曾引用一个诗人的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虽然那时候不懂,但是感觉好美,父亲都直夸好。嘴角噙笑,一步一步在身后留下了脚印,且当做是自己跟飞鸿一样留下的痕迹吧。
不知走了多久,整条腿都麻的抬不起来了,只能抵着没过膝盖的雪,挪着前进。
昼短夜长,她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所以希望自己能够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再撑一些天。
走到一处大树林里,朝里面去,却突然摔倒在雪地上,“嘶~”,脖子里进了雪,要爬起来的瞬间,她的余光正好瞥见了林子尽头的一座神庙里,富丽堂皇,那里一定会有供品!她立马抖了抖脖子里的雪,撑着粗树枝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就像她两年前曾经跑向家里一样,越来越近。
正当她前脚刚要迈进去的时候,一把收好的竹扇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没工夫去看什么扇子,而是好奇扇柄上这只修长的手的主人是谁。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公子,毛绒绒的灰色披风顺着挺直的背,直到藏青锦精细缝制的鞋履上。一身玄衣也不显压抑,腰间的银色流苏在未消逝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下摆用银线绣成几片荷叶作为修饰,估摸着十八九岁左右的样子,嘴角带一丝痞痞的笑却和身上的打扮毫不违和,相得益彰。开口直道:“小姑娘,我都跟你一路了,怎么现在才注意我?”
眼前的慢悠悠摇着扇子的人竟然跟了她一路,于是震惊的反问:“你跟了我一路?”
“那为何不迟迟现身,到此地才敢露面”
“自然是有原因的。我看你逃亡一路可怜的要紧,实在不好意思要你的影子。”女孩自然不是傻子,听到要收自己的影子,知晓他是何许人也,正是人间家喻户晓的隐渊城新主人—承影侯,沈轩,。可想不到他竟这般年轻。害怕的向后退了退,眼神却十分坚定的盯在这少年的眼睛,虽然她在沈轩那两汪黑潭里看到了一个女孩退缩的倒影,但是还是扔掉了手里的粗树枝,鼓足了勇气:“既然是取我性命,我给你便是了,但在我离开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吃饱肚子再走?”
“自然可以,但小姑娘你要吃这里的供品可是对神灵不敬,这死后的功德录上怕是要添上一罪。”
“添就添吧,下一世是鸡鸭牛马都无所谓。”语气很淡,他可难得在收人影子的时候能见到这般平静。沈轩进了门,又转过身。
“好,你自便吧,哦,顺便提醒你一句,里面供的神,是我。”所以刚才要添一罪的话就是骗骗小姑娘的。
女孩冲他笑笑:“谢了。”就进了庙里,冲着供桌上的丰富食物走去。
承影侯就看东看西的,这已经是不知道是他见过第几座为他专建的庙了,自言自语:“人畏消亡,竟然为了在这个乱世中存活,荒山野岭都能修建庙宇,香火不断,可真是可怜啊。”
女孩吃的急,桂花糕噎住了自己,眼泪都噎出来了。承影侯无奈摇了摇头,扇子一飞,打到女孩瘦弱的后背上,桂花糕下了喉,顿时轻松了不少。“你急什么,不想让你当饿死鬼,也不能就真噎死去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把你带回隐渊城里去。”
女孩没说话,只是啪啪地掉了眼泪,止不住,与此同时往嘴里继续塞东西。
沈轩果真闭了嘴,不说话了,出去了。一个小小的凡人,出去了也无所谓。
约一个钟头后,有个白色的身影钻进庙里,沈轩立马进庙,看来者何人,可尚未看清,那白影又逃了。女孩晕倒了,走近一观察,她一魄没了,屋里只有残留在地的抽魂素丝,这个白影,估计是仙家的人……还挺大胆,敢跟他抢人。按规定,地底下的鬼灵是不能直接取走不完整的灵魂的。即使失了一魄的人在人间也会显得比常人更无感,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何况要成了鬼更不能控制行为,极容易造成阴界的失调。新接任的这几十年来,沈轩在阴界可没少清理这样的怪物,更是下了禁令,魂魄不全者不得踏入隐渊城内,被驱逐到黄泉河边。
“罢了,正好少带一个回去,不跟那些仙家打交道也省了麻烦。”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沈轩收起了与冬天并不相符的扇子,独自离去了。
女孩是在约戌时醒来的,头疼的要紧,看沈轩竟然走了,以为是他的鬼把戏,还在门外守着,于是跌跌撞撞走出去,发现除了银白的雪地和月色,以及呼啸在耳边的朔风,空无一物。正要进庙宇中,松垮的破衣袖里的一张纸条飘了出来,“孤清峰,二月九。”另一只衣袖里有用浅青色荷包,淡淡的莲花香,打开一看,几块碎银和一串铜板。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了。还从承影侯手里捡了条命。
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个白衣女子……怎么有些眼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姑且不想了吧,咬着尚未吃完的供品,心想要赶在明日有人来打扫庙之前启程,否则被人抓了去又会沦为哪般下场。
次日太阳未升起,天还朦朦亮,她就打包好桌上还剩的一些可以较长时间保存且的食物,准备离开,一出门就看见了一老头,拿起了庙门边的扫把,要进庙里去,看样子是专门来打扫的。
趁他一不注意,赶紧溜了。
随后就听到耳后一声爆喊:“那个龟孙子偷吃承影侯的供品!”难得她听到这一声笑了,在厚厚的雪地里边跑边笑。
顺着那老头来的方向,走出这片树林,看到了一个集市,她身上的装扮在当地人眼里已是见怪不怪了,多多少少逃难的人暂时会流浪此地。看来这里应该就是归涞国的领土了。经过一家裁缝店,她进去对老板说:“老板,一身衣服。”她用碎银换了身干净衣裳,原本凌乱的头发扎起来,清秀的面庞露了出来,一双水灵的眼睛煞是好看,引得老板娘顿顿夸赞:“这姑娘真水灵,就是瘦了些。”老板娘从屋里拿来给了她几块饼,谢过之后,又在面馆吃了面,“唉,你听说没,那树林旁边的村子,人在过去几个月就死没了,而且村中异常破旧,像是荒废了几年。”这道途听说到时再面馆这样的地方多得很。
“可不是,那村子前些个月我还去过的,那戴老头老是与我一起打猎,正当秋天野味多的时候却不见了踪影,还以为他不干了,就找他,我远看连村子都没了赶紧跑回来也不再敢去了。”一个长相彪悍的男子说话的时候眉毛挑了好几下。
“真的吗?”同一桌上有人提出质疑。
“我崔峰还能骗你不成!”看样子是要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