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阔》楫荇

1、雨陵 开篇

　　云归岫，鸟投林，暮色水一样漫过鸦青色的林间。
　　纪笙着一袭月白的盘领窄袍往山下走，身后跟着单川和封九。托工部的福，石阶铺就了一条完整的步道，除了偶有伸出的旁枝，算好走。
　　天光几乎散尽，纪笙模糊感到云翳与暑气在密林中相互推挤，弄得人胸口发闷。临到山脚时，一场急雨兜头浇下，山间顷刻披挂起一片庞大的雨幕。
　　纪笙停下步子，回头望那伏在雨中的皇陵，如同一条昏聩冗厌的懒龙，不屑风雨，困顿喷息。一切都变得滞重，连同往日荣冕，他早就明白，世间没有胜者永胜这一说。
　　这是大祁的皇陵，卜卦算过的风水宝地，也是他不愿魂归的荒冢。
　　见纪笙骤停，单川连忙脱下外袍上前，抬肩展臂在他头顶撑起一片帘帐。纪笙沉默半晌，轻轻开口：“单川，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单川一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雨痕还未干，是个潋滟柔情的调子，偏丹凤凌厉，瞳仁发亮，又显得冷冽。单川已经认清，自己并不能常常明白他，只好答答面上的意思：“仲夏的雨，总是来去皆疾的。”
　　纪笙抬手缓缓格开他的湿衣，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太短了，不够 。”
　　封九凑到单川旁边，拿过衣服拧掉水挑眉看他，两人交换了眼神，封九才小声试探：“爷，那今晚咱还去吗？”
　　纪笙回神，笑了：“去，谁不知那是我的“别院”？”

　　夜来，雁回楼的光彩徐徐绽开。
　　纪笙如常入了内厅，上了三楼，照面的都似商量好的一般，躬身冲他喊一声“爷”。
　　推门进去，茶已看好，温度适中，纪笙瞥了眼靠街一边未阖严的小窗，坐在圆凳上啜饮起来。榻上的人终于动了动身子，翻过身枕臂望他，眉目里含着情叫屈：“盼了半月有余，爷总想算起云卿了。”
　　纪笙搁下茶盅，上前抬他的下颌，笑说：“掐着日子呢？”
　　云卿起身跪着，仰面去够床畔纪笙的脸，讨好地浅啄了一口说：“等人便是这般，计较着一时一刻，爷不曾尝过这滋味儿吧？”
　　纪笙怔楞了一瞬，俯低身，盯着他，那眼里流泻出来的东西不应属于这张脸。他揽过云卿的腰，欺唇就吻起来，急切地，毫无章法地，而后喘息着含混道：“不如云卿做那人，要我等便等，好么？”
　　在妄念吐露的这一刻，他便只剩一往无前了。

　　而此时的单川，正神色淡漠地守在门口，几个凭栏的姑娘偷偷瞧他。
　　踏靴而立，靛蓝衣袍外缀着一片革制的护胸甲，交臂抱刀，身长肩阔，未及绝色的俊，但扑面的正气让她们跃跃欲试。愈是这种不可摧的，愈令她们着迷。
　　风月犹怜离岸柳，红尘不舍溯流花。
　　自古都是他们拯救她们的，但或许，是她们在救赎他们也不一定？

　　二更天一过，外头开始有些凉意。封九抱着小酒壶躺在楼脊上望天，薄云被风吹散，露出稀星几点。
　　爷在想什么呢？川哥说不知，他是真不知，他这个近侍，除了会几招拳脚功夫，连主子的心思都不会猜。一个一辈子只会读死书的迂腐爹，到底教不出一个七窍玲珑的儿子。可偏偏他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儿郎，门楣如荆条一般背在肩上。
　　人生代代，相传的除了财誉，还有不愿不甘。他的爹，有小才，却终究没能成大器。
　　老天似乎开了一个玩笑，只给一点，这一点让你自以为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脱困于常人，但这一点已是最多。而当你开始高看自己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平庸中来。
　　真是最狠不过薄凉天啊。
　　封九懒得再想，仰头饮了一口酒，抬眼瞧见雁回楼又迎进了几个客人。“京”字号招牌，多得是诗文艺礼精通的才子佳人，迢迢而来只为赏一支舞，听一阕曲的大有人在。
　　不过风光最盛的那几年已经过去，昔日围坐论政的风荷别馆，现今只剩舞伎伴乐拂袖。生于斯，长于斯，家国事，不可说。议论社稷成了忌讳，这大概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不多时，雁回楼飘出一阵乐声，封九似乎没听过。
　　筝先起兴，少了揉弦，却显得顿挫紧凑，缓急明了，待琴声将歇未歇时，便有洞箫作赋，吐纳发乎于情，轻重间聊表悄怆。一曲凤管鸾筝，相辅相成，不似大祁的音律那般讲求工整对仗，沉吟悠长，而更像附耳低诉，抛却了形式的桎梏，轻叹离愁。
　　馀泽的夜，大祁的天，便任由这婉转的曲调温柔浸润着，不发一言。
　　封九不免又起了惆怅，川哥淋雨伤寒，只有他自个儿出来守夜。那总该有一壶好酒作陪，可白梨引没买到，只能用桃花笑凑合。现下好容易想忘掉那个一言难尽的家，又要被这异域琴师奏的思归调折磨。
　　他晃晃脑袋，饮尽最后一口酒，飞身踏上对面的屋顶，逃开了那烦心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