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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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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民国八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这一年,本尼托.墨索里尼在意大利建立了法西斯党;中国爆发了五四运动;蔡元培辞去北京大学校长之职;中华革命党改组为中国国民党,同年的11月5日,中华民国成立。
在历史上,这是一个军阀即将割据混战,信仰已经消失、传统面临崩溃的时代。
前清王朝早已土崩瓦解,残余皇族多逃往满洲国抚顺和大连一带。滞留内地的多是食前清俸禄的各旗遗老遗少们。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做着复辟的梦,沉湎在过去的美梦中不肯走出来。
依然是大宅院的仆妇如云,依然是夜夜笙歌的纸醉金迷,额外还多了无数云雾缭绕的烟肆妓馆。这些昔日的贵族子弟们,越发的颓唐放任起来。
昔日也曾门庭热闹的北平黄督军府上,日渐变得冷清起来。虽则如此,毕竟底子深厚。多年祖上积攒的金帛银钱和大片的田地房产倒也不少。3年前黄督军一病归西,余下的家产便由3个子女均分。
黄督军一生所行,说不上清白正直。唯独在男女情事上却是异常冷清,黄夫人早殁后,倒不曾纳过妾。他的身后事倒落个顺畅通透,由亲族的老族长做主把大部分的财帛田产,分与了黄督军两个儿子。因着他兄弟二人尚有个未及笈的亲妹子,又把北平西山的那片田庄并少量钱财,分在小女儿名下。
当日曾在祠堂当着亲族老少面前立了字据的,由黄家大少爷秋生暂代为料理弟妹名下的财帛。及至弟妹各自婚嫁了,便一切归还各人名下。大少爷秋生时年而立,大弟秋远一十九岁,小妹秋芬不过一十五岁。
三年后的秋天,章家的女儿逸梵,远嫁北平黄督军的儿子秋远。说是远嫁,倒也不算远。婚后他们小夫妻便会回到上海长居。因着黄家的亲族多在北平,而老屋的祠堂自然也在那边。为着这层缘故,逸梵须先随夫家赴北平完成婚姻大礼。
算来,他们是举行了两次婚礼的。因章家历代信奉着天主,章老太太也就是逸梵的祖母,强调要在教堂经神父祝福方可完婚。
黄家尊重着老亲家奶奶的意思,又顾虑今后秋远旅居于上海,多半要与南京妻家多多走动些。妻家颇有资财,自然更多依仗。而北平这边,因算着吉日尚早倒不急于一时行礼。因着这些考虑,已是黄氏族长的秋生便同意了这个建议。
于是,在周遭局势动荡的时局下偏安于南京城的章家,依然为这个初嫁的女儿隆重的行了天主教婚礼。婚礼隆重而不失奢华,包括黄章两家重要亲眷在内,不下百人的亲友参加了这次特别的婚礼。按照西方礼仪为新婚夫妇行礼,这在当时的年代并不多见。章逸梵和黄秋远是在当时南京最大的天主圣心堂举行了他们的婚礼。
在多年之后,逸梵回想那场婚礼的印象只两个:
一个是新郎秋远扣得紧紧的黑领结,怎么看都有点别扭。秋远一向是习惯了长袍马褂的洒脱自在,虽他当年也不过是个青年人,却深刻的继承了北平老宅那种骨子里的自大自满;
另一个是,当她把新娘花束扔向未婚女眷们时,不经意抬头却对上那双明亮直率的黑眼睛。那,是只属于女子之间的凝眸——温暖而包容。
晨晖点点仿佛碎金,被看不见的手均匀洒落在南京天主圣心堂四周,又把最荣耀的光留给了最高处的钟楼穹顶。
教堂的四周,种了许多高大的梧桐树。当风儿吹来,梧桐叶子们就在微风中惬意的舞蹈着,舞蹈着。不过清晨5点钟,整个南京城还沉睡着。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片刻的安宁显得如此珍贵,静听一片树叶掉落的声音,也是那么奢侈的享受。
教堂的正门还紧紧闭着,距离第一场弥撒时间尚早。相距百米的偏门却是开的,透过雕花镂空的黑色门栅栏,让视线越过那片郁郁葱葱的草坪以及,便是圣心主堂的入口。圣堂入口的左侧围了个小游廊,白色的石灰方砖上勾勒了一些宗教画。圣堂的右侧则有个偏角门,紧连着一道盘旋向上的木楼梯,是通往神父们的住处。
当这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漫不经心的落在教堂穹顶上时。一辆老牌的福特车嘎然停在了教堂对过的街面上,下来两个人一老一少,老夫人身着宝蓝色银镶滚边的团福字长褂,少女却穿件家常的玫红高领长袍。老夫人在少女的搀扶下,迈出车门后往教堂那边走去。而身后的老福特车也没有留下,很快就离开了。
教堂的门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姓邹。邹老头是信主多年的教友,因着自家没儿没女的晚年寂寞,便在这圣心堂谋个闲差,也不要什么银钱只图个住处餐饭,又兼每日晨昏随众祷告,也是对天主的一份恭敬。
人一上了年纪就习惯了早起。这不才5点钟,邹老头已溜了一圈又打了会子太极拳。毕竟是年纪大,出了点汗被风一吹有点寒意,身子骨就些微有些不适。正要回房去暖和一下,便看这一老一少走过来了。邹老头一看原也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很虔诚信主的教友——章家老夫人和她的小孙女章逸梵。
邹老头心中纳闷,他知道今天是章家女儿逸梵大喜的日子。不解的是这么早,这一老一少就来这里了。他边纳闷边走上去打招呼:“夫人早,愿你主内平安。”
“早,主内平安啊,老邹。”章老太太慈祥而缓慢的说道。
她似乎明白老邹在奇怪,于是又说道:
“今天是我孙女逸梵成婚的日子,本不该这么早来这里打扰的。然则恭敬天主是一生的功课,我要教给她不可忘早弥撒,这取悦天主的功课。便趁着清晨的静,早早来了。”
逸梵亲昵的挽着祖母,本来一直礼貌的保持着沉默。可听到祖母的话,这少女却忽地调皮起来,抿嘴一乐。这让她少了几分安静忧伤的底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和纯真。
老邹头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夫人,您是非常虔诚的教友。您和逸梵小姐先进堂吧,神父大概也快要下来了。”说罢,邹老头抬头看看楼顶的钟楼。
时针正安静的指在“五”上,分针规则的跳跃着,慢慢掠过了“三”。时间还早呢,刚刚五点一刻。
章老夫人携了逸梵,从主堂门口走了进去。而阳光也慢慢的,从教堂的穹顶洒落在主堂门口。优美而流畅的光影,仿佛一首小提琴的协奏曲。沿着钟楼、歌特式的天窗以及奶白色的主堂外墙一路披洒,直到与教堂深处的圣坛融为一体。一切,都透着神圣而纯净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