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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刚定的决心又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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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今日的小阁楼被亓苓苓包了。
阁楼里,一片杯盘狼藉中,柏淡独自坐在窗边,一旁的玄英鼾声细微,偶尔嘟囔两句含混不清的梦呓,小塌上的亓苓苓也是睡得香甜。唯有散落一地的空酒壶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酒香,无声诉说着方才的发生的事。
几个时辰前,三人入座,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刚摆上,亓苓苓便兴致勃勃地拍开一坛陈年佳酿的泥封。
“来来来!今日必须喝点这个”她麻利地给三人各倒上满满一碗琥珀色的液体,酒香辛辣扑鼻,“这玩意儿啊,喝了啥糟心事都没了!”
柏淡好奇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瞬间,一股灼热辛辣的洪流直冲喉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迅速染上霞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亓苓苓看得“咯咯”直乐,指着柏淡笑道:“哎哟喂,怎么真跟个小媳妇似的,这点酒都受不住?”她调侃完柏淡,又将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玄英,“小玄英,来!平日里我被爹管得可严了,难得今日托你的福,有正当理由出来畅饮,咱俩必须碰一个!”
玄英本就对这能让柏淡如此“失态”的液体充满了好奇,闻言立刻端起碗,豪气地跟亓苓苓一碰,仰头就闷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果然辛辣刺激,他呛得直皱眉,可那股劲儿过去后,一种奇异的暖意和微醺的轻快感却顺着血液直冲头顶,让他觉得新奇又痛快。
“够……够劲儿”他咂咂嘴,眼睛亮了起来。
有了这第一口打底,玄英的胆子也大了,他索性就着精致的小菜,跟亓苓苓你一碗我一碗地喝了起来,边喝边天南海北地胡侃。
席间多是亓苓苓在说,她性子活泼,经历又杂,一桩桩一件件童年趣事、江湖见闻信手拈来,讲得眉飞色舞,常常是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把玄英也逗得拍桌大笑,柏淡起初还认真听着,听明白了就跟着抿嘴笑笑,更多时候是听不懂两人笑点何在,见他们笑得开怀,便也挠着头,露出有些懵懂的傻笑,埋头专心对付面前的美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玄英和亓苓苓的脸都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玄英大着舌头,勾着亓苓苓的肩膀,感慨道:“师姑……不,苓苓姐!我玄英活了……呃,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有趣的人”
亓苓苓也醉眼朦胧,用力拍了拍玄英的背:“巧了不是,姐姐我也没遇到过……像你这么懂我笑点的人”
两人越说越投契,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激动之下,竟一同举起酒碗,“哐当”一声碰在一起,然后豪迈地往地上一摔:“知音难觅啊!”
亓苓苓微醺地晃着脑袋,看着玄英,忽然问道:“唉,你这么懂我……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亓苓苓吗?”
玄英努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试图让思考能力回笼,还没等他瞎猜,亓苓苓就自己嘿嘿笑着解释了:“‘亓’是跟家父姓……‘苓苓’嘛,是取自家母的名!我就是幸福的化身啊你懂吗?”
“好名字!好名字!”玄英立刻捧场地竖起大拇指,然后也起了攀比之心,“那你猜猜,我为什么叫玄英?”
亓苓苓眯着醉眼,手指几乎戳到玄英挺直的鼻梁上,笑嘻嘻道:“你姓玄……长得又这么……英俊!所以叫玄英!对不对?”
“嘿嘿,不对不对!”玄英得意地摇头晃脑,酒精让他的戒备心降到了最低,“其实……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你们妖族的……我其实,是个神族的境灵,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就叫玄英境!”
亓苓苓喝得晕晕乎乎,闻言也没觉得被欺骗有什么大不了,反而觉得猜名字游戏更有趣了,她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到一直安静吃菜的柏淡身边,费力地撑着桌子才没让自己东倒西歪,大着舌头问:“那你呢?柏淡……你的名字……咋来的?”
柏淡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有些赧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刚化形的时候,脑子里……就有这个名字了”
“没意思……真没意思……”亓苓苓挥挥手,对这个平淡的答案表示不满,酒精让她的思维跳跃得厉害,她眼珠一转,又想到一个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我想到个人!你们猜……沉吟兄的名字咋来的”
不等两人猜测,她自己就像被触动了什么伤心事,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眼圈一红,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沉吟兄……他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啊!所以才取名叫‘沉吟’……呜呜呜……你们别看他现在是魔界之主,威风八面……小时候,因为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不会喊冤,受了多少欺负,多少委屈啊!”
她越说越伤心,抽抽噎噎地继续:“先魔尊和魔后都是顶和善的人,宁可自家孩子受委屈,也怕伤了别人脸面……尽让沉吟兄忍气吞声了……我最初认识他的时候,就看不惯他那副拒人千里、高高在上的死样子……后来慢慢了解了,才知道这些事……”
说着说着,她一把抓住柏淡的手,力道大得让柏淡微微吃痛,她拉着柏淡的手,往他心口位置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倾诉:“沉吟兄他真的挺好的……真的!外面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他顶多就是个死傲娇,嘴硬心软!”
她的手指在柏淡心口处用力点了点,仿佛那里真有一堵墙:“他这里啊……有一道很高很厚的墙!本来墙里面,住着很多人,可后来,那些人几乎都不在了……这墙就筑得更高、更厚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新人能住进去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恳切地望着柏淡,语无伦次却无比真诚:“而你……小柏淡,你就是那个新人,或许……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有多在意你,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啊,沉吟兄他……太可怜了……呜呜呜……”
玄英虽然醉得迷迷糊糊,但“哑巴”这个词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耳朵。他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困惑地嘟囔:“哑巴?我……我看他会说话啊……你是不是……又诓人?”
“我可没诓人!”亓苓苓挥着手,眼前的人影已经开始重影,但她还是努力保持“严肃”,“嗯……但是不能提有个人,总之那个人……就是天神下凡你懂吗?!像一道光,照亮了咱沉吟兄灰暗的人生!是那个人……教了沉吟兄一种密术,他看上去才与常人无异”
玄英忽然猛地一拍桌子,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声音因为激动和醉意而拔高:“不对啊!那他心里有个这么重要的‘白月光’,亓苓苓你还叫我家恩公体谅他?啥叫白月光?白月光就是……就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他在那人心里的分量!他一直记着那个白月光,那我家恩公怎么办?!”
他用力将面前的酒碗推得老远,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看向柏淡:“虽然……我觉得仇胄在这事上蛮横不讲理……但有这个白月光在……他有一点……倒是没说错,就算这个魔尊出关了……你们之间的变数……恐怕也不大了”
亓苓苓一听玄英居然“倒戈”,立刻不干了,挣扎着拉开玄英:“啥……啥变数不大了,沉吟兄对那个人……是敬爱,又不是喜爱”她转身,一把揪住玄英的衣领,试图用“生动”的例子说服他:“就像……就像你会喜欢你恩公吗?嗯?”
可偏偏玄英此刻醉意已深,脑子彻底成了浆糊,被亓苓苓这么一问,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最终脑袋一歪,彻底醉死过去。
“没……没用的东西!”亓苓苓气恼地松开手,见唯一的“盟友”指望不上,只好自己挣扎着,试图继续说服柏淡。
她抓着柏淡的手臂,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真的……你听我说……沉吟兄从来没对别人……像对你这样过……他肯定是喜欢你的啊……你再等等……再等等……等他出来……就能问清楚了……”
话未说完,她抓着柏淡手臂的力道一松,整个人软软地滑倒,趴在柏淡腿上,彻底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柏淡默默将亓苓苓扶到一旁专供休息的小榻上,细心为她盖好薄毯,又拿起另一条小锦被,轻轻披在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的玄英身上。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走回窗边,坐了下来。
窗外,万籁俱寂。
不能提的人……
他耳边反复回响着亓苓苓醉后的话语,“从来没对别人像对你这样过”……他以为,亓苓苓说的“这样”,是指君沉吟那些照顾与容忍,可君沉吟亲口说过,那些,不过是因为他这张脸,像极了那位“故人”。
心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亓苓苓手指用力按过的触感,他好像看见了君沉吟那里,仿佛真有一堵无形的高墙,而他,只是站在墙外茫然无措的迷路者,墙内的风景,早已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是不是……真的该听仇胄的话,离开这里?
如果只是他还配不上君沉吟,他可以努力追赶君沉吟的修为和见识,甚至可以改掉任何君沉吟不喜欢的习惯,把自己打磨成他喜欢的样子。
可是……如果君沉吟的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无法替代的人呢?他还能做什么?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着深夜的凉意,柏淡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窗外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月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温柔而残酷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