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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仇胄的棋局 这场戏,最 ...


  •   自百花楼那场荒诞的“见识”后,玄英回到朱明境,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当仇胄披着外袍懒洋洋靠过来,顺手想拍他肩膀时,玄英会像被火燎到般猛地侧身避开;仇胄递水给他,指尖将触未触,他已迅速接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甚至夜里打坐调息,仇胄若靠得近些,玄英便默默往旁边挪一寸。
      起初仇胄只当这小子小气,都救过自己一回了,怎么还这般嫌弃?他心下嗤笑,暗道:不愧是那位的忠犬,心眼倒是瓷实。
      可次数多了,仇胄反倒觉出趣味来。这少年平日里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如今这点细微的躲避,却透出几分罕见的无措,仇胄素来恶劣,见玄英越是这般,便越爱故意凑近。
      “躲什么?”某日清晨,仇胄故意拦在门前,玄英低头想绕开,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少年身形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
      “我……我去取晨露”玄英挣了挣,声音发紧。
      仇胄挑眉松手,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抵着下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倒像是……害羞?
      这念头一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接连数日观察,玄英那副分明在意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实在有趣得紧。
      恰在此时,仇胄胸口的伤已愈合成一道浅痕,力量随着伤势恢复而苏醒,那份对“虚空之力”的渴求再度翻涌上来。
      朱明境已吸收得差不多了,而玄英境力量的现成容器就在眼前,仇胄深知,要取那股力量,硬夺已不可行,他需要的,是让玄英自愿敞开心扉,乃至灵核。
      玄英性子单纯,重情义,易心软,若自己不再摆出强势侵略的姿态,转而示弱博怜,再施以恰到好处的“关怀”……这少年怕是很难不起恻隐之心。
      待他卸下心防,自愿亲近时,玄英境的力量,便是探囊取物。
      既定了心,仇胄便着手布局,他观察数日,发现玄英不惯朱明境的炽烈环境,每日午时必往人间寻一处清静地透气,酉时方归为他疗伤。
      于是这日,趁玄英刚离去,仇胄悄然在那通往人间的通道结界上动了手脚,他将一缕自身神力注入维系四境平衡的虚空链接中,微微扰乱了原本稳固的时空法则。
      酉时将至,仇胄斜倚在老树上,漫不经心地数着叶片。
      他的那股力量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会引得朱明境本能地开始排除异己,从而自主吸收一切可用之力与之抗衡,恰巧玄英的力量与朱明境同根同源,他一踏入结界,便如同饿狼眼中的鲜肉。
      果然,片刻后,一阵剧烈的空间震颤传来。
      “这什么东西,在吸取我的力量!”玄英惊怒的声音自结界漩涡中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
      仇胄闻声而至,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讶色:“糟了……你怕是撞上了虚空潮汐,此乃十万年一现的周期,四境力量需与天地灵气轮转交融以维平衡,你此时归来,正逢其盛”
      “你既然懂这么多,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先说这么多废话,你先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脱身”玄英神魂如被撕裂,声音发颤。
      “再忍片刻,”仇胄背在身后的手悄然引动,开始抽回那缕作乱的神力,“待它察觉力量不对,自会松开”
      “你莫不是公报私仇,我要是活下来,一定要让圣君远离你这种见死不救的小人”玄英动弹不得,只剩唇齿能勉力开合。
      就在此时,原本稳定的界面骤然扭曲,将玄英猛推出来,紧随其后的,竟有一道罡风自结界裂缝中逸出,直劈向力竭的玄英!
      玄英浑身虚弱来不及反应,眼见着风刃即将劈开他的灵核,仇胄的身影却突兀得闪现至他身前,以自身神体为媒介,硬生生接下。
      “噗——”他踉跄一步,一口鲜血喷出,几滴溅在玄英颊边。
      “你……”玄英一时失语,虽不知胜算,但仇胄也可试试抵御一下,为何选择最凶险的一种,代他承受?
      仇胄抬手,用指腹拭去玄英脸上的血点,竟扯出个惯有的、带着讥诮的笑:“来不及反应只能如此,弄脏你了,委实抱歉,不过……这样你可就不能乱与小青梅胡说了,否则我可太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玄英看得分明,他如今的状况,与当初重伤濒死时无异。
      接下来的养伤期,成了仇胄精心布置的戏台。
      他不再掩饰伤势带来的“虚弱”,时常在调息时气息不稳,神力流转滞涩。
      玄英放心不下,连去百丈处的溪里抓鱼都将他带上。
      仇胄坐在岸边,望着粼粼波光,忽地低笑一声,嗓音沙哑:“风和日丽倒想起些旧事”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我知你始终不信我……其实,我也确对你说了谎,我与圣君,并非什么青梅竹马,某种意义上,我与你是一样的”
      他看向玄英,眼神复杂,浸着悔意与孤寂,演技精湛得连自己几乎都要信了:“最初,我不过是圣君斩破混沌时,一道逸散的剑气凝化而成,无知无觉,在虚空里飘荡了不知多少万年……没有形体,没有归宿,连存在都模糊不清”
      “幸而我化形得早,百位圣君相继离去后,还剩我陪着清欲圣君,可圣君心怀苍生,肩负天道之责,我如何追得上他的脚步?又如何……让他看见我?”他嗓音渐低,染上苦涩,“一直以来,我像个游魂,直至他失忆,我才终于被他再次看到,我知欺骗你们是错……可我实在太想,抓住那一份另眼相待”
      这些话,七分真,三分刻意裁剪的孤寂。仇胄确实源自圣君剑气,也确实在漫长岁月里挣扎于自我认同,他只是隐去了自己后来如何以杀伐与算计,一步步攫取力量、塑造神格的冰冷过程。
      混沌初开时,仇胄方化形,百位圣君皆围着他转,而他作为柏清欲一剑化出的神,如同柏清欲的荣耀一样被人注视着,可随诸圣相继陨落,他的世界便只剩柏清欲一人,但柏清欲眼中却有了越来越多的信徒、苍生,越来越看不见他,最后,甚至为那些蝼蚁般的生灵,将他锁于锁妖台无尽昼夜。
      其实,仇胄自己也说不清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他渴望以自身为圆心,无人约束的自由,却又本能地抗拒那份毫无羁绊的空洞,他内心深处,想要的或许是柏清欲一如往昔地约束着他、注视着他。
      可后来,他的“圆心”成了锁妖台上冰冷的一道封印,而柏清欲也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是否毁灭天地,一切就能回到最初?这是仇胄深埋心底的棋局。
      玄英静静听着,他不禁想起自己意识苏醒之初。无人知晓,年少时的圣君是何等鲜活,那蓬勃的生命力如此炽烈——圣君遇着难题,会与自己的分身吵得面红耳赤;问题解决了,又会得意洋洋地夸自己“不愧是第一化神”。那些吵吵嚷嚷的岁月,仿佛是圣君在陪伴着他一同成长,混沌之中玄英便开智了。
      而仇胄所描述的,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根源上的漂泊与空洞。
      看着仇胄坦然剖白过往,再想起他为自己硬抗罡风的一幕,玄英心中那堵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自此,玄英照料仇胄愈发细致,在一次次的灵力疏导与日常相伴中,他逐渐习惯了仇胄的存在,卸下了大半心防。
      仇胄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逐渐被温暖、被救赎”的角色,他会在玄英专注疗伤时,凝视少年沉静的侧脸;会在玄英提及圣君或柏淡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与艳羡;还会“不经意”地提起漂泊岁月里真实的孤独片段。
      一切皆按算计推进,获取玄英的完全信任,已然不远。
      只是,仇胄偶尔会怔忡,当玄英毫无保留地将精纯灵力渡入他体内时,当少年因耗损神力而脸色微白却仍坚持时,当那双清澈眼眸带着全然的信任望向他时……他心底那片荒芜了万年的冻土,似乎真的被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烫了一下。
      网已张开,猎物渐近,猎手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意,却未曾深想,当虚假的表演需要持续投入真实的情绪,当算计的对象开始牵动自己亘古冰冷的心弦,这场戏,最终困住的,究竟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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