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伙伴 ...


  •   相册里的于实不是皱眉哭脸,就是目光涣散面无表情,无论背景多么优美繁华,从儿童到少年到青年,令人联想到相片里的人,大概不是家贫就是古怪。
      所以于妈妈从不拿自家相册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虐待。”
      于爸爸无奈地:“还能有什么烦恼,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生活……”
      能有什么烦心事,供吃供喝供穿供读书,还供出不满意来了。
      没人认为她是不喜欢照相。
      比挤出笑容更痛苦的是说话,于实发自内心地认为,说话是件极其最费力的事,能少说则少说,能不说则不说。
      更多时候是说不好,迫于环境,小心翼翼说出来的往往成为笑料。
      别人笑,必定因为说错了,又不知怎样才对。
      有些人天生不擅表达,就像有些人不能吃辣,可是没人认为两者可以相提并论。
      她羡慕妙语连珠的人,如家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个个能说会道长袖善舞,木讷的她混于其中鸡立鹤群。家族聚会没给父母长脸,总是自责。无数次梦到自己侃侃而谈,梦醒回到现实,稍微应酬几句憋出一身汗。
      见到父母的同事朋友熟人,需要立即打招呼问声好,许多年依旧条件反射般心怦怦跳,脸红耳红,拘束紧张,并非不尊敬长辈,难受又是真难受,为这点事不堪重负,难以启齿。
      老师怀疑文采绚丽的作文是抄来的,再到毕业,因为拙于言辞,错过不少工作机会。
      父亲开始为她安排,托人介绍引荐,好不容易谋求一个销售员职位。她脱口而出:“我不喜欢。”
      “哪有什么喜不喜欢,这么大人了,在家像什么样子。”
      她改口道:“我不擅长,我不做好。”
      “不会就学,你是比别人笨还是懒?我们那时候哪有资格挑剔,现在的孩子挑三拣四,什么时候才能自立,不吃苦历练怎么行。”
      说不通。
      他们永远不知道她的意思,也是自我封闭太久,从不向家人吐露心事,那是自卫吗?不晓得。直觉告诉自己即使说了也被当作娇气。
      呼吸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若一个人呼吸需用常人十倍的力气,也会不堪重负。
      度日如年,度秒如年。
      二十出头的年纪,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每天睡前最大的愿望是不要醒来。梦里全是笑声,看她出丑的同事,存心刁难的客户,如何切断这声音,如何结束这痛苦?频繁想到死亡。
      她毅然辞工,给家人留下一封简短的信,离开这座城市。
      原来不用多说话也可以养活自己,虽然十分辛苦,与体面风光不沾边,出卖劳力,获得有限的食物,若有剩余便购置简单衣衫,身无长物无牵无绊。一个人所赚有限,所用也有限,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觉得富足。
      在家虽吃得好,人却面黄肌瘦。她胖了一圈,气色跟着好起来,揽镜自照,有点不认识自己,陌生有陌生的欢喜。
      难怪小花在街上一眼认准,像是锁定这个目标。狗是挑人的,懂得为自己物色主人。小狗长得随意,花色更随意,随意养一养,人和狗都精神焕发。她与这位小伙伴有说不完的话,自己都纳罕。
      它都懂又似乎根本不必听懂,人与犬几千年默契何须培养。
      相依为命。
      运气是奇怪的东西,要么绝迹,走一点运就会接二连三地来,星火燎原一般。都说养狗旺财,财源没有滚滚,小顾倒自己滚过来了。两人因遛狗结缘,一见如故。都是一穷二白,可架不住年轻,无所畏惧。
      太短暂了,梦寐以求的日子过了一年,回头想想与一天无异。如果每一天都很快乐,那么快乐是千篇一律的,带给人无知无觉的喜悦。
      母亲电话中说父亲病重,不得不暂停快乐,回到痛苦中去。从父亲仍然在家可以看出,并不是怎样严重的病。好说歹说,医院折腾一通,查不出什么病。
      就是不舒服,有什么办法。
      他们对出走只字不提,于实心存愧疚,照顾陪伴。之前那份工作没有保障,难怪孩子不干,他们又替她找了份更稳定的工作,如此妥协让步,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于实还是不去。
      吃过饭的人,谁还愿意吃屎。最好就不要尝过自由滋味,人就是这样,哪怕过上一天理想生活,剩下的日子只能用来思考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不孝,把父母气得够呛。为了不让他们失望,耗尽半生,事事违心,她觉得已经不欠什么,物质上总是可以弥补的。
      那边工作住所都没了,不过不要紧,可以从头开始,带上小花继续相依为命,别无他求。
      小顾说过会等她,等不到就会过来找她。言而有信,他来了,连杯茶也没喝上。意料中的,家人一万个瞧不上,毫不掩饰。他会就此心灰意冷吗?她没有勇气去问。
      “什么出身?门不当户不对,这种人能安什么好心,你以为人家是看上你?”
      “知人知面不知心,孩子,我们不会害你。”
      她微笑。
      你们都对,但我要过错的生活。别人到底是不是另有企图,只有时间能证明,我的时间属于我自己。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呢?那可多了,不能好好谈的事太多,否则怎会有那么多不告而别。
      临行前为父亲买药,回来小花没有跑过来摇尾巴,家里找了个遍。
      “扔掉了,脏死了。”
      她眼前一黑,飞奔去找。从清晨到傍晚,先是一天一夜,再是几天几夜,累了路边休息,冻醒继续上路,渐渐有些场所不允许她进入,自己知道蓬头垢面,看起来不是病了就是疯了。
      家就在那里,她记得回家的路,往事历历在目,然而最近发生的事,上一顿吃的什么,身上怎会有伤,一概没有印象。小花的身影在眼前摇晃,家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一条狗而已。”
      她时常无故发笑,走在人多的地方,仰天纵声长笑,人群四散,如避瘟疫。
      于家花了很大力气才在离家数十里的地方找到她,已经认不得人,好在没什么攻击性,任由他们带回,在医院时也很配合检查。
      “可惜了。”医生轻叹:“这么年轻好看的姑娘。”
      病情不很重,发现还算及时,转去精神医院,积极治疗大有希望。住了几个月,于实被家人接回。
      他们坚持认为她没病,只是受了些刺激而已,好端端的关在疯人院,传出去以后怎么嫁人。
      消停一阵子再次发病,神志不清时不停收拾行李,清醒时想尽办法逃出家门。始终安静地忙着,从不大吵大闹。
      “在找什么?”
      “一只黄白花色的狗,你见过吗?”
      秦正注视她:“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为何不跑远一点。”
      逃不掉的,她凄苦地笑。
      甚至没有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事。
      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包括自己。她没有好奇心与倾诉欲,情感淡漠,情绪枯竭。秦正很满意,他改了主意。
      “你会是个好秘书。”
      “我?”
      “跟我走,不会比现在更糟。”
      她不为所动。
      “你不仅在找狗,还在等人。”他惋惜地道:“你的家人已经替你找过了,他们希望他能重新考虑,此一时彼一时也,也许嫁人能让你病情好转,那个人拒绝了。”
      她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是啊,谁会愿意同疯子在一起,除非是另一个疯子。
      “作为交换条件,我替你寻回爱犬,如何?”
      既然这人也是个疯子,答应又如何。
      她这才看清身边的人,每个男人都想要这样一副皮囊,拥有他一半俊美足以令多数异性倾心。通过衣饰可以大致推测一个人的身份,可对这个一身灰袍的人,她看不出来。
      说着很重要的事,却又若无其事。
      “真的?”
      有点荒谬,秦正微微一笑,还是第一次为只狗动用手中权力,不过有舍才有得,做他的助手必须好看才行,沉默且美,这样的人不易得,而猎物唾手可得。
      “你可以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好。”
      说完就走,绝不多言,堪称神清气爽,他已经有点喜欢她了。捕猎漫长而枯燥的生涯中,他需要这样一个伙伴。安静直白不自作聪明,那就够了,兼具灵动的美貌,像狗与猫的混合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