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日记》栀搁

1、日记

　　阳光穿透窗口的玻璃映照在略微阴暗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盘腿坐在铺着白床单的床上，他的头发堪堪垂到了眼皮上方，枯瘦的手指抵在左脸上，微微歪着头，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是无底深渊让人生怖，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周围只有几件简单的陈设摆件——一张大而柔软的沙发，床边的小柜子和一盏小夜灯。
　　房间内配有内间用来洗漱等，没有其他的颜色，只有简单而明亮的蓝色和白色。
　　门突然被敲响，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男人直起脑袋，吐出长久因为未说话引起的沙哑声音：“请进。”
　　门被应声推开，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子的男人，“763号柳时，有人来探望你，去看看吗？”
　　柳时伸开腿，他没穿袜子，露出的脚踝苍白又枯瘦，将脚掌伸入地上随意摆着的拖鞋里，“当然，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大褂带着他往外走，“你问。”
　　“我来这多久了？”
　　“四年。”
　　柳时停下脚步，他们正站在阳光充足的大厅里，阳光照在柳时的眼底，不似刚刚的深渊恐怖，竟然带着些暖意与随和来。
　　他的声音也不在沙哑，变得温润柔和起来，“乔佰医生带真是有趣。”
　　乔佰也停下脚步，回过身，只看见柳时无声笑的欢乐，他倒是见过这幅样子，却觉着今天的柳时格外不一样。
　　“我是问四年零几天。”
　　乔佰又打量了他几眼，“哦，零三天。”
　　柳时收回笑容，又变的阴沉沉的，乔佰无意在看，又抬脚走了。
　　柳时在四年前被送进来的，准确来说是他自己要进来的，他去警察局报案说他杀了人，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证明，后来他又提出自己精神有问题被送进来这里。
　　乔佰一直是他的主治医生，说真的，柳时比其他人好太多，除了例行检查以外，他什么都不需要管，因为柳时安静的过分。
　　乔佰认为柳时具有典型的人格分裂，然而至今他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柳时这个人一般只有两种状态，其一是想到些什么乐的开怀，其二就是待着不动，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柳时来的那天下着大雨，乔佰记不清楚他当时的表情了，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是这两种情绪以外的第三种感情。
　　在进探望室前，柳时才轻声开口，“哦，原来六月30号了，这个月也要结束了。”
　　乔佰抬头瞧了他一眼，只看见他纤瘦却笔直的身影，随后门被关上了。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背对着阳光，双眼关切的看向柳时，两人被几道栏杆隔着，柳时走过去，“轻安，最近好吗？”
　　柳轻安点点头，然后担心的问，“爸爸，你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柳时坐在他正对面，却隔着一些距离，“轻安，不用为我担心。”
　　“爸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可能不担心爸爸。”柳轻安摇头。
　　“一个七尺男儿郎，怎么总是要哭不哭的样子，也不怕丢人。”柳时看着对方，轻笑着说。
　　柳轻安又晃晃脑袋没有说话，柳时没有再说，又转了话题，“轻安，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柳轻安抬头问。
　　“你去我的卧室里，床头柜夹层里面有两个颜色的日记本，你把红色的看完，然后把蓝色的带过来。”柳时说这话时，没在看柳轻安，而是将目光落在远方，一只手指不断的敲击着手背。
　　“爸爸着急吗？”
　　柳时停住手指，轻轻地笑了，意味深长的说，“我是不着急的，你可以先做你自己的事情。”
　　“那……”
　　柳时打断他，“好了，轻安，时间到了，你该回去了。”
　　柳轻安只好听话的起身走了。
　　柳时盯着他的背影，静坐着，没过一分钟，乔佰就开门进来了，“你该走了。”
　　“我知道。”
　　“你每次的时间都把握得很准，”乔佰把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明明没有戴表不是吗？”
　　“当然。”柳时扶着椅子站起来，学着他的语气，“明明乔佰医生也问过很多次不是吗？”
　　柳时站起时晃悠了一瞬，乔佰伸手去扶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问的。”
　　柳时偏身躲过了乔佰的肢体接触，眯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是一副阴沉的样子，黑沉沉的眼睛聚集在某一点上，“我怎么知道乔佰医生在想什么。”
　　“……”柳时将‘乔佰医生’几个字加重了音调，像是想强调两人的身份一样，乔佰被他刚才一瞬间的眯眼吓了一跳，就是这样……
　　他刚刚的样子绝对不是柳时会有的，乔佰认为他有人格分裂的依据就是在这里，然而每次做测试时，他又完全是正常的。
　　“我该回去了，乔佰医生没什么必要事情的话，最好不要来打扰我，我需要休息。”柳时拽了拽宽松的格子病号服，抬脚走了。
　　柳时住在郊外，是个清静的地方，环境很好，不过他向来是自己住，柳轻安只是偶尔来陪陪他，自从四年前柳时离开那里，柳轻安也只是去过几次打扫一下。
　　太阳已经渐渐落下，一阵手机铃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划破，柳轻安摁下接听，“喂？您好？”
　　“您好，时导，今天下午七点有场试镜需要您来。”
　　柳轻安看了眼车前的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嗯，我知道，到时候我会到场的。”
　　挂断电话后，柳轻安稍稍加快了速度，他是导演，算是大众娱乐圈里比较火的一个，时安，是他在娱乐圈的名字，是柳时起的。
　　等到地方的时候刚刚六点整，院子里还是很干净的，却也没以前生动了，以前院子里有大片的花朵，现在因为没有人看管全部移走了。
　　柳轻安很少进柳时的屋子，除非必要的打扫，这个房间一直是关闭着的，按照柳时说的地方，果然找到两个颜色笔记本。
　　他没有多看，只是带着笔记本，锁好门又开车去了剧组。
　　等到一轮试镜下来，已经将近九点了，柳轻安洗涑完，将蓝色的本妥善的放好，拿起红色的笔记本上了床，只开一盏了床头的小夜灯。
　　两个本子并不是一样厚的，蓝色的偏薄一些，而他手里的这本很厚，而且纸很薄，粗略估计，至少可以记上四五年。他慢慢翻开首页，‘柳时’两个大字龙飞凤舞的印在白页的下方。
　　柳轻安略微诧异，这不像柳时的字迹，他自己的字迹就是小时候爸爸手把手教出来的，很工整，很清秀。
　　到底也没有多想，又翻开下一页，全是龙飞凤舞的字，是首页的字迹，但也稍稍清晰了。
　　……
　　“2036年1月1日，天气晴”
　　新的一年，我打算开始记日记，虽然很早就有动笔的念头，不过从今天开始我才下定决心，今天是元旦也是我的生日，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在这个幸运的日子里出生的。
　　我是在一个孤儿院长大的，不过很可惜，那间房子消失了，在一场意外里面。
　　还有，我得庆祝一下我的三十三岁生日，第三十三个孤单的年头，不过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2036年1月2日，天气晴”
　　感觉什么都想说，但是又写不出心里的感觉，孤独与我为伍。

　　“2036年1月3日，天气晴”
　　哦，突然想起来，还没有把我为什么要写日记的原因写出来。
　　——时光好像把我遗忘在我二十六七的年月里，无论过了多久，我的样貌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有我的心变得苍老和沧桑。与此同时，时光又带着我的记忆远走，我已经有太多事情被时光带走，所以我打算在记忆消失之前把他写下来。
　　不过也不是很着急，因为它只带走了我许久许久之前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几乎不存在了。我还记得嗯……最近三年的事情……或者五年？大概吧。

　　“2036年1月4日，天气阴”
　　今天是个糟糕的天气，还好并不需要出门，我是个作家，虽然并不出名。

　　“2036年1月5日，天气阴”
　　又看到别人家的编辑在催稿，而我呢？哦，我并没有编辑。

　　“2036年1月6日，天气小雪”
　　我有一个愿望，希望写一部书，然后拍成电影。最好所有的所有都可以由我来选择，别人的干预将是这个愿望的一个污点，我不希望别人碰我东西。

　　……
　　柳轻安摩挲着书页，看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他做了导演的缘故了。
　　其实，柳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这件事他一早就知道了，柳时说，他是个弃婴，他看到觉得可爱又正好缺个伴就捡回家了。
　　柳轻安没有反驳柳时的话，却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可爱，又怎么会被抛弃呢？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没见过柳时身边有的什么人，男人，女人，都没有。
　　他也问过，柳时每次都笑笑却不接话。
　　九年以前他问柳时想要他选什么专业，柳时看了他很久，说，要不你去学个导演吧。
　　他还没应声，柳时又继续说，我只是说说罢了，当然还是要你自己喜欢的才好。
　　后来，他还是做了一名导演，除了柳时的缘故以外，他也真的挺喜欢这个职业的。
　　拿起手机，封面上就是柳时的照片，是他刚刚上大学要离开家的时候要柳时照的，他还是那么年轻，看上去比柳轻安还要年轻一两岁的样子。
　　就像日记里他写的那样，时光好像在遗忘他，他依旧俊美年轻。
　　时间没过多久，柳轻安将视线落回日记上。
　　……
　　“2036年1月7日，天气晴”
　　今天偶然看见一句话——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光阴不能停留，像流水一样流逝，然而，我呢？

　　……
　　“2036年3月13日，天气阴”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打算出去买一些日常用品，突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真是熟悉到陌生。

　　……
　　“2036年6月14日，天气晴”
　　换了个职业，心里咨询师，挺好听的名字，呵

　　……
　　“2036年8月20日，天气晴”
　　这个职业倒是挺挣钱的，不过我又不缺钱。

　　……
　　“2036年12月30日，天气小雪”
　　今年的最后一天，来这里的人竟然不少，来这的所有人，或穷或富，或男或女，每个人都有可怜之处，又少不了可恨之处。
　　有时候看他们难过，我竟然会在心里笑出来，从中找到那么一丝乐趣。
　　也许，是所谓的职业麻木病？我不知道。

　　……
　　“2037年1月1日，天气小雪”
　　第三十四个年头，今天想在家一个人休息休息。

　　——
　　看了整整一年的日记，柳轻安小心仔细的合上日记，在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
　　爸爸……跟印象里的很不一样。
　　柳轻安带着满心的疑虑躺下，翻来覆去的滚动了几圈，还是决定明天有空再去柳时那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