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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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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归队不久,舰队就受到了攻击。等我从医疗舱里醒来,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我没有办法形容我的恐慌。我从未经历过如此长时间的休眠,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一个多月。但我根本来不及崩溃,我刚醒来的那些时间里,我疲于应付医护人员和当地军事机构没完没了的问题,而我自己的疑问几乎得不到解答。一个月之后,他们终于肯派来一个人工智能听一听我的疑问了。
“除我之外,还有其他生还者吗?”
“发现您的时候,您所在的舰船已经解体,您是我们发现的唯一还有生命体征的人。”
“你能帮我向联盟-217号空间站发送一封邮件吗?我隶属于那里,虽然军方肯定已经知道了,但我最好还是自己发一份报告。”我又问。
那个漂亮的仿生人姑娘的眼睛闪烁起来,几分钟后,她说:“对不起,先生,联盟-217号空间站七年前遭遇了陨石撞击,已经停止维护了。我可以帮您查询一下您的编制是否还在。”
空间站没了?那么空间站里的人呢?枕楼呢?
“大部分人员都得到了及时撤离。”她道,“您有亲属需要查询吗?”
“你帮我查一下孟枕楼中校……不对,他可能军衔变了。他的身份编码是——”我报了一串数字,“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正在为您查询,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您耐心等候。”她说完,眼睛又快速闪烁起来。
求你了,我在心里说,枕楼,求你了。
十几个如同世纪那么漫长的分钟之后,仿生人给了我答案:“孟枕楼少将成功撤离,他被分配至ZQ-2863行星。”
“坐标,告诉我坐标!”我瞬间从床上跳了起来,“距离这里多少光年?”
一阵静默过后,仿生人告诉了我计算结果:“距离8976光年,预计用时54年。”
我刚刚沸腾起来的血液瞬间冷却了。我想起来她的措辞,“被分配至”,而不是“目前居住在”,也就是说,枕楼还在前往这颗行星的路上,在茫茫宇宙的不知哪一个角落里。我要见到他,至少要再等五十四年,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在不在军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销户,还有没有星际旅行的资格。要恢复我的各项权利,我需要提交无数报告,再等待回音——这又需要多少时间呢?
我永远也无法见到他了,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我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孟枕楼了。我们相隔的不只是几千光年,还有我休眠的这十九年,还有未来的几十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离我的故乡那么远,我这一生都无法心安了。
我以为我和他有很长很长的未来,可我们就只能这样了。我心心念念想要和他大吵一架,再也无法实现了。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他最后是否有想过把一切自己告诉我,他得知我的舰队遭受袭击时是怎样的心情。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从那些阴影里走出来,开始了新生活。等他终于到达他的新居所,从休眠中醒来,得知我没有死,他又会怎样呢?我为何要在他沉睡时醒来?
我暗自下了一个决定,我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我醒来了。我想让他好好活着,哪怕他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我,我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自我醒来的三十九年里,我一直在怀念他。我当然知道我的思维和我的行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我希望他能从过去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却没有给我自己任何机会。我想方设法地搜集我错过的十九年里有关他的能查到的消息,我逐秒逐帧地看他为数不多的出席重大会议的录像,我无数次地打开终端,回顾事故前保存到我私人云端的我们的聊天记录,我甚至把我自己住的屋子都改叫了“轸楼”。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虐,可我没有办法停止。我无法停止回忆他,无法停止一遍又一遍地割开心里那道口子,因为我不想它愈合。时光残忍,妄图将旧痕迹抚平,可我偏要把它做成最锋锐的刻刀,将磨平的重新加深,将模糊的复归清晰。我从未想过寻找另一个伴侣,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孟枕楼了。
多可笑啊,我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有意义的话是“孟枕楼,你混蛋”,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吃饭吧”。
他的确是个混蛋。我总梦见自己回到学生时代,坐在写字台前,一边翻阅文献,一边假装不经意地看向门口,等枕楼推门回来,可他从来没有推开门,他连梦里都不肯出来见一见我,可我却这样想见他,做梦也想见他。
我终究落了俗套。昨夜辗转听更漏,今日轸楼梦枕楼。
跋
我在整理先师手稿时,无意间发现了这篇手札。
先师一生不曾婚娶,我年幼时曾经出于好奇问过缘由,先师只笑而不语,直到我看到这篇手书,方豁然开朗。本文为先师生前最后的手记,因此我斗胆将其命名为《绝命诗》,希望先师作为万千星辰之一,不要责怪我这个学生的唐突。
为了通知先师生前友人,我接入了先师的终端权限,由于人数众多,选择了群发。几日后收到孟枕楼上将的回复,才发觉上将居然还在先师通讯名单之中,且从未更换通讯方式。今日又从新闻得知,上将已于几日前驾鹤,算算日子,正是先师去世三天后,消息传达那日。
先师一生痴情,并未错付,感怀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