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韵》冰舞で缈月

1、楔子

　　阳光能透着窗户纸撒进一些来，只是一点，天还是朦朦胧胧的，时辰尚早。外面很吵，是在办婚礼，唢呐咿咿呀呀吹个不停。筱尤雅起了来，让墨儿伺候着，梳头，穿衣，她凑到镜前看了看，扑了些粉，拣了一对翡翠耳坠戴上，选出银镀金镶翠碧玺花簪戴上，三房又在纳妾，总不能丢了脸面。这里是北平，筱尤雅却带着那江南的柔软轻骂一声，“痨病鬼。”
　　墨儿听了这话，把盆中的水拿去倒了，背对着她，偷偷吐了吐舌头。少奶奶常骂她，大户人家的小蹄子，怎地这么没规矩。她是陪嫁过来的。大少奶奶本是江南诗书世家的小姐，十七岁上半推半就地跟那住在这偌大的府邸中的白家大少爷成了亲。说也奇怪，那白少爷本是个颇俊雅的人儿，却忽然重病缠身，成亲之后不到两年便去了，留下大少奶奶守寡。不少传言说是她克夫，却被她一一笑着挡了回去。是笑着——她的笑里，你明明能看出来不快，可却说不出什么来，因为人家没有给你挑错的地儿。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心气儿挺高……

　　筱尤雅懒懒地站起来，虽说她是长房，但这克夫的名声在这儿，早早出去了也讨人嫌。偏偏这吉时又赶在一大早，便把她的美梦给惊了。看看自己留了两寸多长的指甲，想了想，拿了个金指甲套戴上。总是这样，留了断，断了留，不晓得有多少个轮回了，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地流过去……她心头儿痒痒的，总是想伸出手去，抓一把……她压根儿没想过这门亲事，许是当年太糊涂，没决断，便这么顺着水就流了过来，若是个不错的也就罢了，偏生摊上个病痨，连个做梦的余地都不给……
　　三房的丫头兰香跟墨儿嚼舌根，她也听见了。那三弟放浪，妻子美貌不说，却再加上几房小妾都留不住他。小妾没少娶，外面的女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那三少奶奶何韵整日在房里恨恨地嚷嚷着，只许他去风流，我迟早也得找这么一个来。她有时也想，想得厉害，可总是下不定心。外人瞧着她是个挺有决断的人，自己知道，才不是那么回事。别是一场大梦，醒来什么都不剩的才好。
　　拿起手边苏绣的湖绿色手帕，筱尤雅要去老太太的房请安道喜，总得做个样子。她最怕的是时间，自己懵懵懂懂地过了这么些年，看见了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云燕眼角稍稍泛起的纹路，她便怕了，也醒了，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老了，现在怎说也是新社会了，贞节牌坊没那么值钱了，她总得做些什么……她袅袅娜娜地站起来，轻轻摇着手帕，向外走去，阳光打在脸上，说不出的慵懒妩媚……唢呐还在咿咿呀呀地吹着，当年自己嫁过来时仿佛也是这个声音，但比这响亮，唢呐声仍是一样的，唢呐手只怕都没变，白家总是用那帮人，而自己呢，似乎早已变了，不，应该不让自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