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总是拒绝我》北固楼

1、球球出世 有一颗小球

　　墨云苍山耸立，常年下雨。水雾如龙，盘旋其中。
　　山腰一条素练倒挂一株千年老松下，飞珠四射，清如许。
　　一只好事的小狐狸，总是怀疑这树是个十分害羞的树妖，没事就爱拿起自己的爪子挠了树皮就跑，飞奔几里后也没有任何异样，从此再也不信这些说辞，平日小妖们说起，它就理直气壮地以过来人的身份说：“那不过就是再平常不过的老树！”
　　要是有别的小妖争辩，它就一抹嘴，回道：“你傻啊！那里完全没有妖识。我可是跑过好几次的！”
　　别的小妖只好同意。
　　直到有一日，小狐狸倒挂在松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变成一张迎风飘摇的白皮，从此小妖们的身影与流言一起消失了。

　　纠结粗细不一的根部重重叠叠往山体内部蜿蜒而去，暗无天日的土壤中，数以千万计的根条你缠我我绕你，却并不往四周延伸触角。那些原本该拼命扩大地盘的老根紧紧地团在一起，庞大的根群在土壤下形成一个膨胀如萝卜躯体的大物，而在最底部，包着一个球状的东西。
　　在球状东西的右侧，一道在黑暗中闪着银光的水流不断穿梭，极细，亦极亮。水流一碰到泥土包裹着的球便消失不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春末某一天，壮大到老松树的树完都比不过的萝卜状根团，盛极而衰，在瞬间萎靡，老树也在一瞬间枯萎，绿叶散尽，只留一棵光秃秃的老松寂寞立于山腰。
　　青山葱绿，旁边的素练依旧，只是在两天后，在老树死去的第三天，晨曦初起之时，消失了一半的水流，瀑布缩小成原来的一半，又让小妖们好一阵惊恐。
　　无人阴影处，泥土一层层地涌动，而后化成泥浆一波一波地朝四周散开。那是一个巨大的泥球产生的异象。
　　突然一团雪白从泥浆中蹦了出来。雪球表面白毛翻滚，偶有凸起，转瞬间又压下，慢慢地，雪球安定下来，左面现出短短的四个隆起，雪球朝旁边一滚，四个隆起稳稳地支在地面。雪球抖了抖，白毛翻涌，四脚长长了些，一部分白毛向向涌，形成一团类似尾巴的东西。最后，是五官。
　　雪球真正成形的瞬间，白毛发出十分耀眼但柔和的光芒。根团消失，留下一个巨大的洞，雪球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前方。
　　一团骨骼保持着坐姿，与它面对面。那也是一只狐狸。
　　雪球缓缓地探向骨骼的腹部。一团绿色幽火顺着它的爪子攀爬而上，没入雪球口中，而后落在它的腹部一模一样的位置。
　　白云楼微眯了眼睛，歪了歪头，下一瞬间，它的形体又有了新的变化。
　　它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但却觉得有些不舒服。尖锐的爪子被雪白的棍状手臂代表，一部分毛发化成拖地的白发，其余的则化成一件雪白的长袍，躯体呈现半透明状，骨骼极细，青绿色与幻幽蓝的血管交织。
　　它思索了下，脑海中信息繁多，但很快它就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人族的模样。
　　它微转头，打量四周。眼角微红，水光潋滟，惹人怜爱。按小狐狸的说法，他算是个合格的“倾国倾城男狐仙”。
　　可惜男狐狸嘴角含冰，不笑不动浑似玉雕，身后也没有九条尾巴，完全称不上什么狐仙。
　　眼前的尸骸仍在静静地看着他，白云楼轻轻地抚摸尸体原来下巴的位置，尖锐的、微凉却又莫名有些怀念。
　　“笑一笑，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啦！”白云楼脑海中回想起那只小狐狸的样子，总是嘻嘻笑着的。
　　白云楼顺着下巴往下摸去，来到颈骨处，眉头一皱。
　　“嗯。那个叫喉锁。不用担心啦，我暂时还死不了，你看，我这修为还在往上涨呢，哪天我要是九尾修成，嘿嘿，这玩意儿肯定就能解决了！”
　　“天定之物，是日则归。百年一轮。”白云楼嘴里幽幽念着，手中一道暗绿色光焰升起，将那个不属于小狐妖的圆凸起瞬间化去。白云楼收回手，光焰沿着骨骼慢慢地散开，顷刻间，尸骸像被涂抹掉的画卷，从上到下一点点地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真的要接受天祭？”黑暗中，彼时还只是个泥球的东西传出一缕意识。
　　小狐狸趴在地上，舌头卷着一枚青紫色的果子。满是满足与懒厌。它喉部的结已经很明显，导致吞咽有些困难。青紫色的汁水大部分顺着它的下巴滴到地上，渗进泥土中。
　　“呸呸呸！酸死了！”小狐狸的脸皱成一团，复又笑道：“不过这果子样子好看，改天拿去给大师兄看看。”
　　小狐狸的脑袋软软地搭在地上，旁边散着一堆白灰交杂的毛。微合眼，它的语气有些萧索。它已经没什么力气，周身的毛发在这几天内退化得厉害，修为一点一滴的消失着。
　　大师兄是什么？泥球不明白。
　　“唉，大师兄啊......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师父又是什么？
　　小狐狸勉强抬起一根右爪，摸了摸身边这个黑乎乎，却会偶尔一胀一缩的球球，嘴角含笑：“球球，我要死啦！”
　　“死？”
　　“嗯。”
　　“好吗？”
　　“不太好。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师父就整天要死不活的。把我大师兄愁死了哈哈哈哈。只是......”
　　“只是？”
　　“唉，好想再喝一口狐酿啊！我走了，以后谁给师父酿酒呢？”
　　它的眼角沁出两行泪来，缓缓滴入身下。
　　球球安静地听着，两些泪水从地下转到它的身上，同那些青紫色的果汁一样，被泥土包裹着，藏起来。
　　“不过你到底是个哪种妖怪啊？”小狐狸瞬间又笑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泥球，满是好奇与趣兴。
　　眼前这个与它交流了三个月的小怪物，越长越大，却始终被泥土包裹着，偶尔有一点儿荧光透出，也只是一闪而过，真正的本体它愣是一点儿没看着。
　　泥土怪？石精？树妖？
　　小狐狸做过无数的猜想。它这些年走南闯北，整个界域里的妖精鬼怪没有不认识的，头一回见到这种四不像的东西，实在好奇得很。
　　死前不能得知这是个什么妖物，可真是让它死不瞑目！
　　它在心中盘算了一回，笑道：“等你出来了，你想去哪里？”
　　球球重复它的话：“出来？”
　　“你难道要一辈子呆在这个泥球里？”
　　球球沉默。陷入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沉默。
　　狐狸碰了碰这个可爱的小东西，作出一个类似弹指的动作，道：“等你出来了，能替我做件事吗？”
　　“好。”
　　狐狸忍不住笑了，改弹为抚，这个泥乎乎的小东西，可太好骗了，这可怎么办？
　　这么一想，倒觉得自己身上担了重任，它学着大师兄的语气叹道：“哎，当家不容易啊。”
　　学完小狐狸乐得直想打滚。它现在打不了滚，便只好闷闷笑了一阵儿，直笑得浑身一抽一抽地。
　　一根细长的树根伸了过来，把它摁住。一滴银色的水滴从树根滴入小狐狸的嘴里。
　　小狐狸吸了一口，而后吐出一大口血，就算树根摁着，抽搐也停不下来。
　　球球终于明白，它真的要死了。
　　“球球，我告诉你个好地方。等你出去了，你就去那里，好不好？”
　　“好。”
　　“嘿嘿，我大师兄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说不定我师父也会醒过来看看你呢！那个好地方叫晚烟楼。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准能进。”
　　“好。”
　　“对了.....”小狐狸的声音慢慢低微下去，而后好一阵儿没发声。
　　球球安静地听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球球很耐心。不催促，不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