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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峥嵘初显 逼宫警告 ...

  •   长夜——漆黑的夜色将整个晏安宫裹挟起来。

      殿内的炭炉略无热气,仿佛深冬夜内隔窗的灯火,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暖。

      武德侯的宝贝外甥——在他父亲的寝殿内,向自己的君父抛出了石破天惊的一问

      “武德侯之死陛下,以为是何人所为?”

      又是陛下。

      “陛下深恩,臣万死莫辞。”

      “陛下,臣深受国恩,无以为报。”

      “陛下,臣恳请陛下开天恩。”

      “陛下圣明……”

      “陛下……”

      武德侯,顾思林,顾尚书,顾思林

      ——慕之。

      “三大王,还是臣来……”“臣信殿下不会负臣,臣也定不负殿下。”

      “三郎别怕,以后,我们共同进退——输赢成败都陪你。”

      这是谁说的话,谁的重诺,谁的盟誓,又是谁的……怨望?

      就在那样短短的一瞬间,把这些都想了一遍。

      就那样笑了笑,就连皇帝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屑,还是自嘲。

      萧定权观察着父亲脸上的每个细微的变化,那一瞬间的凄容,低下去的琥珀色眼睛里泛起水雾,若是戏假情真,究竟有几分真心,做了二十余年君臣父子,昏定晨省八千余次,时至今日也从未能分清。

      他只知道皇帝再次抬起眼睛时,笑容里含着的那份讥诮,那份冷漠,那份轻蔑,再次点燃的伤疤上的灼痛,即使他本该早就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那太子以为——”

      “臣是在请教陛下,对河阳侯,应该,怎么讲?”

      “军报就在此处,皇太子如果不记得,大可,再读一遍。”

      “陛下,那是……”

      “兵者凶器,刀枪无眼。那是他的父亲,你的舅舅——武德侯罹难的情状,你觉得朕会比他更清楚?”

      “到你了。”

      皇帝指了指棋盘,看到定权慢慢拧起来的眉毛,轻声笑了起来。

      “太子觉得今天这一盘棋,你能赢么?”

      萧定权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锋芒。

      “臣不擅棋道陛下是知道的,且这盘棋还没有开始时,臣便已经输了。”

      他拈起棋子继续道“可输了十五目,和输了五十目,终究还是不同的。”

      “有区别吗?”

      “有的。”

      白子落,他抬头直视着皇帝

      “因为不下到最后一目,陛下也不知道结果什么样,不是么?”

      “太子——”

      “臣今夜来,一是想陪陛下了局,二是有好些话,臣还没来得及同陛下讲。好些事,还没来得及听陛下讲……”

      “你今天……”

      萧定权提高了声音继续说

      “臣怕过了今夜,就再没机会当面向陛下请教……过了今夜,臣就……”

      “好,好……”

      皇帝长身而起,移步负手,目光掠过晏安宫窗棂外的寒夜。

      “朕不知道你近日听了谁的教唆,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来同朕讲这些疯话,朕不想问你是何处得来的消息,你手眼通天自然有你的路数。”

      “朕只问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目光愠怒,那是灼热的,凌厉的拷问。

      “你到底要干什么?”

      “臣是为了——”

      “顾家?”

      “——陛下。”

      太子拱手低眉,声音却不像他的表情那般平静。

      “为了……我?”

      “是。”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疑心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因伤心过度神志昏聩。

      “为了我什么?”

      “为了陛下能够安心。”

      他眯起眼睛玩味的审视着定权,用目光鞭笞他,拷问他。

      ——寡血色,寡颜色,也寡温度的脸。

      十二年八千次,晨昏定省,时至今日,皇太子坚硬的面具终于铸成,坚不可摧。

      若是心怀怨望,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若是虚与委蛇,为什么那目光一瞬间浸透了难言的隐衷?

      是孤勇,还是愚蠢

      是精明,还是天真?

      皇帝移步到案前,端起了那碗安神的汤药。

      太医正的方子向来是中平的,党参,白术,来来回回总不过是那几味。

      强行吊着一口气罢了——又有谁不是强撑着呢?

      “陛下的御体,好些了么?”

      “朕没料到,太子还会关心这些事。”

      定权得到略带怨气的一瞥,便低下了眼帘没再说话。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微不可见的叹了一口气。

      还是那么不合时宜,还是那么执拗,那么固执,那么……蛮横。

      是晏安宫那盏粗茶,是懿德宫那碗苦药,

      是中秋夜的暴雨,是重阳夜的镣铐。

      是那些恶言,是那封弹章

      是旧梦里的,伤疤。

      药与回忆,都是苦的。

      “你不是来质问朕你舅舅的事么?”

      “已经不重要了。正如陛下所说,河阳侯不日抵京,陛下召见他时军中状况一问便知。”定权微微一笑“只是彼时陛下,恐怕再收不到李都督的军报了。”

      青瓷击案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皇帝惊怒,振袖怒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刺史,前日飨宴上多喝了几杯酒,不慎从马上跌落,不幸……”

      “明安他……”定权看见父亲一瞬的失神,倚在案边咳嗽,知是李明安殁,皇帝如失一臂。虽早知他反应激烈,仍不由得蹙起眉头,自家喉咙里也有些苦涩。

      “是顾逢恩?”

      “已经替他收葬了,只是李刺史的谥号一事,还需陛下斟酌,毕竟他文人将兵,也算于国有功,臣今夜也算为了这件事来请陛下的示下。”

      皇帝阴沉的怒视着定权“除了李明安还有谁?”

      “还有,李刺史的——若干亲卫,大概一百……”

      定权略一思索,笑了笑道“抱歉,臣记不清了。”

      ——起风了,寒风掠过窗棂呼号着,回荡在晏安宫中,可萧定权那双漆黑的眼睛,比窗外的寒夜,还要冰冷。

      皇帝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撑着桌案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强压着喉咙里的腥气恨恨道

      “好,好……你,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手段。”

      “李明安是朝廷重臣。”

      萧定权向前一步,

      回答道“是陛下的腹心。”

      “他是国之良将!”

      “是进谗的小人。”又一步。

      “被你们冤杀的那些人,他们是国之猛士。”

      “不过是军前争功哗变的叛党余孽。”

      再一步。

      皇帝若有所悟,隐忍的吸了一口气道

      “所以,天长营……”

      “应该——也快了。”

      定权翘了翘嘴角,脑海中闪过火光冲天的断壁残垣。

      “可长洲……百姓何辜?”

      萧定权踏出最后一步,停在了晏安宫那块书敦厚周慎的匾额下。他漆黑的如深渊暗夜一般的斓袍被一阵穿过殿宇的过堂风扬起。

      “无辜受戮的,从来也不只一人,被碾碎的蚂蚁是一只还是两只,人的眼睛是看不到分别的,不是么——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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