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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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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最近夜里总梦到逃亡时的那段往事。
灌江口最狰狞的几日,那会儿他还小,最后拼了命也只保住一个妹妹。稍微长大些又在桃山之巅杀了九日,他亲眼看着母亲在自己怀里一点点逆着光碎成虚浮的泡影。身后十日气焰正盛,是最澄明敞亮的时刻,他身前却黑尽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又如撕裂般涌出斑驳的血红。
他极少会主动去记忆长河里捡拾这些过往,许是最近修术的缘故,彻底修成前还有点未了的心愿,唯有在脑海里点把火将这零零碎碎一并烧净,才能真正无隙可寻。
他睁开眼时仍旧平淡,只是沉默良久。
“要执法,你必须先成为法。”
始作俑者告诉他这句话的时候,他或许都已窥见到,这时这日的情状了。
上千年的时光,有些东西不知不觉间就渗透进骨子里,他最反感蚍蜉撼树般就死的反抗,这本是无谓的,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他从未手软。
上朝前他随口朝侍从问了一句。
“那天那个刺客,怎么样了?”
“第一场就败了。”侍从低着头,眼里流露出鄙夷又不屑,“连三刻都没撑过。”
杨戬嘴角带点笑意,摇了摇头,系上新披风,大步踏出门去。
“就只有这点意志,还妄图复仇,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手掐了瞬身诀,顷刻移至南天门外。
预料中事。
——
想当初,遇见真能叫天地震颤的那人,却果真不是凡夫俗子。
那时他刚在天庭谋了官职,站稳脚跟,昊天帝亲下诏书要他去花果山平叛,诏书火急火燎地送达,御印都未来得及盖全,只虚虚有个轮廓,字迹糊成猩红一片。他本想着一介地头小妖,聚众厮混,掀不起大风大浪来,听闻李天王哪吒一行屡屡战败,方暗自称奇,未至花果山便已隐隐生出些期待。
领头的究竟何方神圣?哪吒的本事封神之战时他领教过的,三界间难逢敌手,不过东胜神州这地自古以来有灵脉,有慧根,倒还算情理之中。
花果山壁立千仞,奇景绝世,不愧三界间称一声“福地”。他倒没什么心思赏景,又极想见见叫天宫诸仙谈虎色变的那位“混世魔王”,捏了瞬身诀,便移步至这山麓妖气正浓的地界。
这地处在花果山中不溜的位置,背靠水帘洞,荒凉了些。山腰橡子树稀稀拉拉的,遮不太住日头,正午时阳光一道道透进来,铺开在地上,若星罗棋布,隐有点让人舒适的暖香味。
没走几步,便见一红发少年大喇喇地靠坐在树上,头上两支花花绿绿的长尾翎,打扮得挺招摇,手里拎了不大一个酒壶,眼皮微耷,像是醉了。
他笑了笑,想必这就是铩羽而归那群神仙口中的孙悟空。
他站定在几步之外,那少年却也看见了他,慢慢转过脸来。这照着原型描摹出的画皮仍带了猴相,却也着实一副美人胚子,他没见过这般俊俏的小猴儿,也从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孩子。自己年幼时到底经历太多风霜,再多少年心性也只能隐忍在骨子里,此刻见到这小猴儿,内心不免一阵阵悸动起来,他那双圆亮的眸子干净澄澈,纯良又桀骜。
美猴王见了他,也是眼前一亮,他打退了天兵天将许正得意着呢,恐怕没多想些什么,就纵身跳下这树,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慵懒地唤他一声:
“喂,你是哪里来的白面小生,过来,陪爷喝两杯。”
杨戬笑了笑,没应。
孙悟空又朝前走了几步,挑了挑眉:“欸,你怎么有三只眼啊,我喝多了?”
杨戬偏身拍了拍他肩膀,小猴子比看起来壮硕些,于是他凑近他耳朵,轻声:“你是喝多了,正做着梦呢。”
孙悟空却猛地一惊,金箍棒刹那如天堑隔断在两人之间,杨戬侧身避了飞石,气浪鼓起他束在耳后的长发,猎猎飘飞。
他一手捞起定海神针,神铁于掌中又化为正常大小,横切过来直指他眉心。
“你到底是谁?”
美猴王冷声。
果然并非等闲之辈。杨戬心说。
孙悟空并非术士,能破解他的域全凭直觉,小猴儿心里明敞敞的,一无挂虑。
“在下杨戬。”他道,“奉天帝之命前来平叛。”
孙悟空听罢冷笑一声,眼神瞬间便轻佻起来,“原来也是那破落地界出来的人。”
真真是白瞎一副好皮囊。
后半句他藏下了没说。
杨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倒挺自信。”
他没穿铠甲,只着一身素素的宫衣,挺拔干练,这会儿解了拖沓的披风,手一挥捏上柄漆黑的兵刃。
这兵刃着实漂亮,三尖两刃,通体乌色唯刃前银灰,雕了简洁利落的花纹,也格外特别,孙悟空先前没见过这人,对兵器却是有印象的,他之前看过不少坊间的话本,里面讲过灌口二郎劈山救母的故事,印象蛮深。书里未提及这主人翁的姓名,兵刃却画得栩栩如生,他就想起来那人额间是多了只眼,暗红色的,像是能工巧匠点上去的花纹。
“我当是谁。”孙悟空讪笑着讥诮道,“你不是跟那老头有仇吗?怎么这会儿为虎作伥,管起爷爷我的闲事了?”
杨戬也不恼,刀尖一挑按在那万余斤的铁棍上,灌了仙力竟生生压了下去。
“有仇归有仇,也未必不能合作上几回。”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神情比方才更轻蔑,再加上金箍棒囿于对方压制之下蓄了些怒意,劈头便骂:“好一个六亲不认的东西,卖母求荣换来的官职当得倒是快活,你娘泉下有知还不得恼得背过气去。”
杨戬一愣,这深山老林里的猴子不知从哪儿学来这污七八糟的东西,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通常喜怒不形于色,这时脸上的笑意也渐渐狰狞了些,总有事情是埋在心底任何人都触碰不得的,哪怕再隐忍。
“你可不是只有嘴上功夫厉害吧?”杨戬道,旋即扭转刀身挑飞金箍棒,跨步至他身前,刀刃如一晃而过的惊雷自眼前乍亮了刹那,又如骤降的急雨,裹挟肆虐的寒意落于腰侧。
孙悟空堪堪攥过定海神针铁,借力抡回自己身侧,兵刃相接尖锐刺耳,他后撤数步,兵器抵在树上才勉强站定,合抱粗的树干已然插空,待他拔出铁棍,便受山岳摇撼般轰然倒塌!
这人有两下子啊,他心道,原以为只是个弱不禁风的术士,不想近搏也如此了得。
“你可以试试。”孙悟空邪邪一笑,棋逢对手似乎还挺兴奋。眼尾描的那点胭脂雏鸟羽翼般地翘起来,就有点离经叛道的妖冶。
杨戬虚虚瞄他一眼,旋身掠过一记横扫,脚尖在金箍棒上轻轻一踏,于空中调转身形,衣袂散开若燕隼腾跃,迅捷轻盈,落地无声,不过惊起一阵尘沙,簌簌铺上靴面,而后刀尖飞旋而上,直插背心。
孙悟空朝后一个空翻,在树干上借力俯冲,金箍棒隔开刀刃后又猛地当头劈下,杨戬松松抬手一接,触及万斤神铁若金石轰鸣,地面瞬时塌陷数尺,他周身有粼粼的光洒落下来,灰烟散去,飘飘长衫竟一尘不染。
孙悟空咬了咬牙,暗骂天庭怎么就雪藏了这么个宝贝,却偏偏现在才拿出来。
他这会儿还沉浸在无往不胜的喜悦中,冷不防被一个测不出深浅的俊俏小生缠上,见招拆招,脱身不得,实在挺叫人窝火的。
又对峙数百回合,整座花果山刀光剑影难解难分。孙悟空隐隐觉得招架不住,他体术不输旁人,力道上却逊色了些,耗久了劣势便一点点显露出来。小猴子身段过于纤细,对面这三只眼,看着挺文质彬彬的,身材倒比想象的精干,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权衡及此,孙悟空纵身一跃避了眼前咄咄逼人的锋芒,扯开眼皮朝他做个鬼脸,掐了变身诀,消失在密林间。
杨戬无奈地怂了怂肩,食指并中指在额间一点,红色花纹微亮了亮,彼岸花芯裂开小口,射出一道妖冶的光来。他仰脸在周遭扫了扫,胸有成竹地笑笑,一拂手关了天眼。
他惯是爱搞这些小把戏,现在也一样。
可惜韶华不负。
他把孙悟空押解至天庭的时候,那小猴儿依旧咬牙切齿的,他俯身笑颜与他四目相视:“怎么,不服?”
“杨小圣,我敬你是个对手。”孙悟空嗤笑一声,“没想到也是尽耍阴招,无耻!”
“阴招?”杨戬愣了愣,他素来不好与人争竞,却独独觉得不能被这猴子小瞧了去。不知为何,许是这会儿意兴正浓,他破天荒地伸手扯起孙悟空带血的红披风,唯恐天下不乱地戏衅:“你信不信,就算没有太上老君从旁协助,你也不是我对手?”
小猴儿锢在缚龙索里的双手狠狠挣了挣,眼中隐隐有火星。杨戬极喜欢他这双火红瞳子,圆亮亮的,将睁未睁时若滟滟的花蕾,蕊心处落满星子,大约生气的时候,眼尾卷带上那点忿忿不平的桀骜,眉梢也压下来,怒意是十足十的磊落坦荡。
“不如我们择日再战。”杨戬站起身来,兵器于指间碎作零零散散的光晕,便有刑部的天兵过来接手。
“所以,你可不要死了。”
闻言孙悟空回过头来,金霞冠上两柄长尾彩翎高傲地晃了晃,压着眉尖勾起点笑意来,小口开开阖阖几下,声音不大,狠劲却不孱弱,杨戬微微扬了扬头,吩咐那押送官几句,目送他慢慢消失在灰蒙蒙的云雾里。
他转身欲返,又停下来,细细品那小妖孽的话,偏偏品出几分暧昧的味道。
他说:“你洗好脖子等着吧!”
小猴子是女娲补天用的灵石,天雷地火的流水刑法一一挨下来了,他给太上老君提议,丢到三十三重天他那鼎八卦炼丹炉里,合六甲、六丁神火加以炼化,是生是死,便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太上老君起初笑而不语,他也不急着等他答允似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棋盘,胸有成竹般神态自若。
“你怎么想的?”太上老君踯躅片刻终于犹豫着落了子,走得兵行险着。
杨戬没应,手指夹着白子点了点棋盘,“老君,您输了。”
太上老君笑了笑,“你这个棋技精湛,三界闻名,输了倒不奇怪,不过你所言之事...”
他顿了顿,唤小童过来甄上茶,又完样撤了棋盘,换上时新的瓜果。
“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需要理由吗?”杨戬笑,“我之所想即您之所想,亦即道家之所想,老君再清楚不过。”
老君呷一口茶,随即也笑得开怀,边是笑边摇了摇头。
“你这个晚辈,思虑也太纯全了些,后生可畏啊。”
杨戬双手向他敬了茶,又忽而若有所思似地垂下眼,淡淡应一句。
“承让,您过誉了。”
如今再想起那时的光景,也并非有意谦逊,只是确乎夹杂了私心。
他第一眼便看出那孩子天生火相,只可惜稚嫩了些,如今满天神佛都惦记着这无端火,此举无非趁势添上一把,教那业火荼靡更盛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