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可为》三四两

33、矛盾

　　解剖训练把何昔吓得不轻，整夜都在做噩梦。景西几次试图叫醒他，都以失败告终，只好将他拥在怀里，安慰他。
　　何昔像是快要坠崖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地抓着景西的领口，不许他离开分毫。
　　看着怀里的何昔，景西心尖颤了颤，俯首亲吻他的额头，又将他抱得更紧。他虽心疼何昔，但并不会改变计划。
　　这是每个优秀特工的必经之路。如果因为心疼就不让学了，那是在害他。
　　之后的半个月何昔消瘦了许多，几乎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而呕吐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后来何昔都想空腹去学解剖。如若不是景西坚决不同意，何昔是一定会这么做。
　　只不过，专业特工的专业性是不容置疑的，不论对方是谁，都无法挑战其深入骨髓的原则。

　　“何昔，如果有一天，你接到一个灭门的任务，你难道要放过这个孩子吗？”景西严厉的质问道。
　　本以为解剖课程已经毫无人性了，谁知，任务处理流程也有许多是他不能理解的。
　　比如，处理目标的时候，为了免去后顾之忧，SH会要求特工们将他们的直系后代也一并处理掉。
　　“孩子又有什么错？！！”何昔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朝景西怒吼，眼里充满了血丝和些许泪光。
　　“孩子是没错，可是他看见你杀了他全家人，你觉得他会好过吗？他只会带着这份仇恨长大，未来的某一天，来灭你的门！”
　　景西恨铁不成钢。身为一个特工，如果自己成不了刀俎，就会成为别人的鱼肉。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让他尽管来灭！”
　　“那你在乎的人呢？！”
　　他说完就后悔了，生怕听见何昔说，没有在乎的人了。
　　果然，何昔说了，还把笔记本摔在地上，夺门而去。
　　景西深吸一口气，鼻息里尽是福尔马林的味道，随之一滴泪从眼角落下。他有些分不清这是因为气味刺鼻，还是因为何昔。
　　何昔气不过，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走动，直到筋疲力竭。夜晚凉风侵袭，何昔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平静下来时，耳边回响起景西的话:“那你在乎的人呢？”
　　随着这句话一起出现的是景西阳光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皎洁、明亮，笑的时候嘴角咧开会露出虎牙，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如果不说，恐怕没人会相信拥有这样笑容的人，是杀人不眨眼，双手沾满了鲜血的顶级杀手。
　　还有吗？
　　他想起唐卓两个字，但她的音容笑貌却已模糊；或想起妈妈，也不过一个名词罢了，没有了画面，也没有了感情。
　　他的眉头渐渐皱在一起，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眼里心里脑海里全是景西，难道只是因为每天都相见吗？可明明每天也都能见到慕知音啊。
　　正思索着，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把他拉回了现实里。
　　“哥，想啥呢？”慕知音笑嘻嘻地在何昔旁边坐下。
　　何昔离开地下室之后，慕知音见到景西极少出现的眼泪，觉得事情严重了，便想来劝他。
　　“没……没什么……” 他神情慌张，迅速瞟了一眼慕知音就看向别处去了。
　　他知道慕知音会读心，生怕自己的心思被轻易参透。可是看不到眼神，就参不透人心了吗？
　　“你是在想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吧。”这是个陈述句，没有给何昔辩驳的机会。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看何昔一脸窘迫，慕知音知道她猜的没错，但毕竟也认识这么久了，就给他一个面子，让他自己悟一悟吧。
　　不识庐山真面目。
　　何昔思索着，这是说他还是说景西？
　　只缘身在此山中，是在说他吧。
　　“景西……他……”何昔恍然有了一个猜想，但他不敢承认这是真的。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但他的确喜欢你。”
　　别的不敢说，读心这事儿，慕知音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是……吗……？”
　　“是啊。”
　　“那我……”
　　“你其实早就对他有好感了，不是吗。”
　　面对慕知音的步步紧逼，何昔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而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何昔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在酒吧见到景西的时候，就觉得他特别讨厌，后来知道他是个富二代，就越发讨厌了。
　　但世事难料，如今自己却也有些离不开他，甚至想到在乎的人的时候，脑海里有且只有景西。
　　何昔满脸复杂的神情让慕知音感觉到他似乎是信服了，但又有些许的不坚定。
　　“如果你是觉得你现在这种行为对不起唐卓，那大可不必了。”慕知音起身踱步道：“之前她患了创伤后认知障碍，我们老板为了让她忘了创伤就给她消除记忆。可她是过目不忘，想消除她的记忆并不容易，再加上进组织的时候已经消过一次了，所以她也算是破了组织消除记忆最多次数的记录。”
　　何昔满脸疑惑，他猜不透慕知音说这话的目的。
　　说话间慕知音把手中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他却只觉得自己从地下室出来身上都是细菌，洗澡之前是绝不会吃东西的，便立刻拒绝了慕知音。
　　见何昔嫌弃的样子，慕知音不屑，继续说道：“虽然SH消除记忆的手术已经是全大陆做得最好的了，但依然有技术不成熟的地方，次数太多对人脑的伤害依然很大。更何况唐卓还经历了那么多次，没痴傻了都算是命好，只是失去了情感认知能力，成了一个不折不扣，没有情感的工具人。”
　　说罢，慕知音拍了拍何昔的肩膀，觉得这事儿成了，立刻回家跟景西“邀功”，独留何昔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无法自拔。
　　他曾经在乎唐卓不假，但听慕知音这么说，才知道自己前二十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枉费了自己那么多年付出的深情，顿时感觉心中有什么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却没有丝毫的痛感，只为自己的青春感到惋惜。
　　他苦笑着伸出双手捂住脸颊，努力地深呼吸，不让眼泪落下。
　　缓了好一会，何昔的情绪终于平息，他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再次在地下室门口见到何昔，景西已经多多少少明白他的意思了，脸上露出了久别重逢的笑意。
　　只是何昔那缓慢挪动着步伐，不停地在衣服上擦着手心的汗，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有些滑稽。
　　他二话不说，上前把何昔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
　　何昔先是一愣，本能驱使他想推开景西，可就在接触到景西腰的时候，双手情不自禁地搂住了景西的腰。
　　他被自己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唐卓对他的感情是假的，他对景西的在意却是真的，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随即紧紧搂住了景西的腰，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被何昔抱住的一瞬间，景西内心的波澜汹涌成了海啸，现在的他，不再想刚才何昔那诛心的话语，只想一口吃了眼前这个小妖精。
　　“景西，你不会也是在演戏吧？”何昔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我以我的下半身担保，我对你的爱，天地可鉴，比真金还真。”景西信誓旦旦地说道。
　　“咱们还是先上课吧。”何昔略感尴尬。
　　景西恨不得用硫酸烧了那些课件，可转念一想，课是自己安排的，只会敢怒不敢言，继续讲课。
　　“这是JT2150，一种非常高效的防腐剂，是慕知音的专利，”景西把眼前一大罐透明液体推到何昔面前，“毒性比较小，但不等于没有，用的时候还是要小心。”
　　“慕知音的专利？”何昔端起那罐溶液，左右端详着。
　　“嗯，我们没钱的时候，就拿着这个捞一笔油水。”
　　“这很值钱吗？”何昔怀疑景西在诓自己。
　　“这是目前防腐效果最好的防腐剂，用了这个防腐剂之后尸体会重新恢复到原来的柔软程度，也就是尸僵逆行。SH的实验室里现在还有一个五年前的尸体，至今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景西冲何昔挑了一下眉，神秘地笑着。
　　“这么厉害，那这得多少钱？”吸引何昔的并不是它的效果，而是它的价格。
　　“也不是很贵，一毫升一千多资源点吧，”景西看了一眼何昔手上的那个罐子，继续说：“你手里那个，两升。”
　　“两……升……”何昔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瓶防腐剂，默默地计算着价格。
　　“一百多万。”景西看何昔算得费劲，直接告诉他答案。
　　“一百……！！！”何昔听到这个价格差点把罐子扔了。
　　“行了，说正事儿。”景西把何昔扯回正题，“这个东西少量可以用于减缓尸体腐烂速度，可以用来伪装案发现场的时候用，每天死在我们手里的人太多了，而我们也不能每次都用远距离狙击的方式，如果任务结束后总是被资管局叫去问话，且不说他们会不会产生怀疑，就说每次耽误的时间，都够做多少任务了。”
　　景西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
　　最后一堂课也在这温情之中结束了，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景西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只能看何昔自己的悟性了。
　　“辛苦你了，景西。”
　　此刻，何昔和景西的握手像是刚签了一份商业合同。
　　看景西笑容逐渐邪恶起来，何昔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想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翻云覆雨结束时已经是八个小时以后，天都黑透了。
　　何昔感觉下半身火辣辣地疼，但他无力去顾及那些，只剩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景西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累了就睡吧，反正天也黑了。”看何昔这个要睡不睡的样子，景西觉得他很是可爱。
　　“不困。”何昔累得懒得多说，能省则省。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困呢……走，我带你去洗澡，洗完赶紧睡吧。”
　　说话间，何昔已经被景西横抱在怀里，进了浴室。
　　他已经没力气动了，任由景西摆布，一会儿抬胳膊一会儿抬腿的，好不容易才洗完了，回了床上倒头就睡。
　　“阿昔？”景西见何昔刚躺下眼就闭上了，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没反应。
　　“哼，小样儿，就这还不困呢。”景西小声嘲讽了道。
　　帮他盖好被，景西侧卧斜倚在床头上，俯首盯着何昔的睡脸，脸上透出藏不住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