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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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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连几天阴沉着,终于在临近傍晚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山里气候潮湿,雨一下就是半个月不停,闷热的天气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糊在人心头。
张祈川支起木窗,窗外电闪雷鸣,一批又一批换防的人脚步匆匆。
清晨,早课少了一半多的人。张启剑等人被派出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她心不在焉的上完早课,跑去对面院子找阿空。阿空的早课同他们不一样,那些训练她光想想就头皮发麻,一般人很难坚持下来,但无论寒冬酷暑,阿空从未缺席过。
轻微的吱哑声,门被推开。屋里空无一人,竹筒里晾的水已经冰凉,陈设是熟悉的干净整洁,木床横梁上一排彩色缨络被涌入的微风吹的摇晃。
她踢掉鞋子钻进床,摸摸床头歪歪扭扭的缨络。阿空的床铺干净整洁,躺在上面深吸一口气,满是洗衣皂角干净的味道,就像他人一样令人安心。困意席卷,她卷过被子沉沉睡去。
再睁眼,房间里悉悉索索的。她朦胧中望过去,一人正背对着她脱下练功服,露出精瘦的脊背。肩胛骨随着动作在皮肤下滑动,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双腿修长结实,肌肉绷紧时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套上长衫,手臂的肌肉简洁地起伏。祈川瞬间清醒,瞪圆了眼一眨不眨,心脏砰砰跳,脸微微发烫。
好有料的身材,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她心想。
阿空敏锐的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知道她醒了,迅速套上长裤背过身,刚洗过的发丝还在向下嘀嗒水,面色淡然平和。
他动作很迅速,转过来时祈川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发红的耳朵,好奇道“阿空,你耳朵怎么红了?”
张祈川爬起来两只手捂上他耳朵,“呀,好烫呀,你是生病了吗。”
“……”
“我帮你梳。”张祈川将他的发丝揽成一把,用自己腰间的软绢轻轻包住发尾,吸去水珠,随即指使他去拿梳子,坐在床边。
阿空默然照做。他的头发又黑又柔顺,握在手里像一匹顺滑的绸缎,祈川爱不释手,一时兴起,抽出盘发用的木簪给他梳了个女子的发髻。青丝婉转,中和了他眉目间的英气,反倒勾勒出一种清冽绝俗的俊美。
祁川勾起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调笑道,“阿空,你真好看,像画本里的美人!”
“美人,快给爷笑一个。”
他眸光柔和,浅浅勾起嘴角,露出两个极淡的酒窝,仿佛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她看呆了,嘴里嘟囔着:“没天理,太没天理了,你个男人怎得比我长的还好看。”
阿空摇摇头,认真的说,“你好看。”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心里仿佛有只小鹿在乱撞,她这是怎么了。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的,血液沸腾,是不是生病了?
她跳下床,将鞋粗粗套在脚上,一溜烟跑了。
一连好几天她都不敢去找他。
直到这天夜里。她从噩梦中惊醒,突然扫见床边站着一个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刚要呼救,那人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是阿空。
“吓死我了。”她怒瞪了他一眼,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穿好衣服,收拾一下行李。”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祈川心中不安越发浓烈,她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这里,一定是发生天大的事儿了,阿空才会来带着自己离开。
阿空没有啰嗦,简单的解释道,“张瑞桐叛族,一小波张家人被策反,现在外面到处在死人,很快张家就不安全了,我得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一时间,张祈川简直不敢置信听到了什么,“我爹?这是假消息,绝不可能。”
“和张瑞山。”阿空语气凝重,“没时间了,要赶快。”
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多年好友,她不信他会欺骗自己,却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被安在一向封建守旧、刻板严厉的父亲身上。
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口道,“我跟你走,但是走之前,你带我去找我爹,我需要一个真相。”
“跟我来。”
夜色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祈川狐疑的摸了摸阿空的脸,确认这不是人p面具。
张家楼沉默的伫立在月光下,一改往日的灯火通明,此刻一盏灯都没有亮,显得阴气森森。离近才看见楼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祈川忙跑上前,是瑞山叔叔!他平日整洁素雅的白袍此刻布满灰尘和血污,狼狈不堪。面色有些苍白,神情复杂的看了祈川一眼,不等她开口便摆手道:“你爹在老地方,你去吧。阿空你跟我过来。”
他脚步虚浮,冷漠的转身离开。
她心凉了,一抹眼泪进了楼里,堂前残肢遍地,血流成河,令她心中骇然,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迈过尸体,朝里面走去。
她常偷溜进来,对这里熟悉无比,就算此时不点灯,她也能准确的找到楼梯。看不见脚下,她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的朝楼上奔去,绣花鞋底被鲜血浸湿。
祈川沉默的推开门,室内没有点灯,一个削瘦的身影正坐在桌案后,银白色的月光透过他背后的镂空木窗,洒在他身上。
“你来了。”张瑞桐抬头,月光下,他的面容隐藏阴影中,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可他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笑着,“你都长这么大了,爹也老了,没法再护着你了。”
张瑞桐用手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他们说的我都不信,我就信您。”祈川跪倒在桌案前,语气没有一丝一毫情感地问:“他们说您叛族,是真的吗?”
“张家世代守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你们不好奇吗?”张瑞桐像是彻底放松了下来,端坐的身子瘫软,靠着椅背咳了两声,反问她。
“那是只有族长才有资格……”
张祈川说到一半,似有所感道:“爹,您难道就因为这个才和瑞山叔叔争夺族长之位吗?”
“您太糊涂!”
“我只是不甘心!”张瑞桐低吼着,神色疯狂,“张家那么多人世世代代为之付出性命,我们守护的,坚信的,就算不是假的,起码也要让我死个清楚明白,知道值不值得。”
“爹……?”祈川怔怔的看着他,发现他的面孔竟然如此陌生,好像被人洗脑了一样。
“张家早就该完蛋了,什么终极,都是假的,这套说辞不可能一直哄骗众人,我不过是个推手,张家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今摧枯拉朽,张家已经完了。”
父亲违背了从小教导她的话,遵循古训,对家族竭尽忠诚。为什么要如此执迷不悟?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怎样的真相值得兄弟反目,族人血流成河?
“川西这边待不下去了,我会带着这一支族人北上,可那边的情况不会比这边好,所以我不会带着你。”张瑞桐看着自己亲手教养大的女儿,冷漠的说。
“女儿这一条命已然无用,就留在张家替爹赎罪吧。”
祁川毫无在意,僵硬的跪地对他一拜。
“无论谁是族长,你都是张家定好的下一任夫人,留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张瑞桐起身,绕过桌案,将她扶起来。
“阿空是个好孩子,可以信任。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不要任性……”
张瑞山叫走阿空,告知他张家这一代年轻人的试炼要提前开始,所有的孩子都会去下墓历练,而他的任务就是回到马庵村地下的泗州古城,将族长的信物取回来。
张瑞山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张家大厦将倾,必须有人挺身而出。你是这一辈里最优秀的孩子。这一切就托付给你了,拿回族长信物后,你就是最后一任张起灵。”
“你并非孤儿,还有母亲尚在人世,名叫白玛,当有一天你成为合格的张起灵时,会有人指引你去见她。”
阿空默然点头,哪怕是听到母亲的消息,眼神也未有波动。张瑞桐半垂的心落地的同时又有一丝心惊,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听到这些竟冷静至此,他的早慧和城府,不知是张家的幸事还是祸事。不过他已经没有精力和时间再去绸缪,去规划了。
张瑞山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脸上多了几分憔悴和沧桑,他累了,张家的未来就交给天命吧。
阿空走出去。天将破晓,朦胧白雾遮住了一轮新生的,如半熟蛋黄一样,颜色都没那么滚烫的太阳,它挣扎向前,一缕缕金光已穿透云层,不必等待多少时间,这轮金日就会冲破云霄,普照大地。
张家的今日,他早有预料。不过没想到张瑞山的“遗诏托孤”来临的如此之快。张家大厦将倾,谁都想来踩两脚,更别提一直暗中窥探的汪家,这场覆巢之祸的背后就有他们的手笔。本家此刻危险,但跟着张瑞桐北上更加危险,祈川怎么办,现下成了问题。他收回目光,心中在慢慢的盘算。
山道上有马车疾驰而去,驾车的是一年轻小伙,正满腹牢骚。
“你们两个在里面挺舒服啊?小爷都要被山风吹死了。”
“你说这次试炼怎么就这么突然,莫名其妙的,连张祈川那个小屁孩儿也不放过,全都轰出来了。”
“诶你们是不是睡着了啊,怎么没人理我。”
马车内气氛沉重,张祈川神色复杂的看着阿空,张家的最后一任张起灵。她昨晚从张瑞桐那得知,阿空没有亲生父母,养父又在他童年时亡故,张家人把他带到古墓中做一些暗无天日的工作。在他八九岁的时候,张家外族人为了寻找前任族长的信物,将他带入泗州古城的地下,强行放血驱虫,让他清理被淤泥掩埋的通道,甚至进入成人无法通过的狭小空间摸出明器。直到最后被张瑞山的人发现他的天赋,才会在十一岁时回到了本家。然而,在张家分崩离析,大厦将倾之际,这个被族人忽视、利用的孩子,却临危受命,毅然肩负起张家族长的重任。
如果不是这场内乱,阿空还可以像本家其他的孩子一样生活,几年后通过张家试炼,分配到各地方去做轻松的工作。可如今却背负起了整个张家的希望……
阿空摸了摸她的头道:“睡吧。”
祁川抓着他的手,“无论如何,我会陪你一起,你绝不能丢下我。”
“永远不会。”
他的语气坚定有力,给出了承诺。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会永远保护她,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的职责。
张祈川闭上眼,她还没彻底从这场浩劫中清醒过来,一夕之间,家族横遭变故,亲人相残,就连自己也被迫背井离乡。究竟是谁在背后做推手?他们想要得到什么?
阿空生涩的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马蹄声中,她想着想着,竟然真的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