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行》江钰镠

16、第 16 章

　　最先醒过来的是鼻子，一股刺鼻的动物毛发的味道直冲脑子，然后她的整个身体都活过来了。沈珩感到嘴巴被堵上了，眼睛被蒙着，手脚也被绑着，她凭着身体的各处感觉判断出自己现在被绑在马背上正缓缓往前走。
　　牵马的男人正在自言自语：“只有一个人就不用马车了？抠得要死。那我就慢慢走，慢慢晃，晃到大天亮。”
　　沈珩慢慢扭动着手上绑着的绳子，挣扎着尝试解开。那个男人正好扭头看过来：“哟，醒了啊。”
　　沈珩心中很慌，想着自己难不成是遇上人牙子了。那个人继续说道：“别动了，一会儿掉下来我还得重新绑，咱俩都省省力气。”说着他走到沈珩旁边又紧了紧她身上的绳子：“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可是吧，又害怕你大喊大叫，所以你嘴里的东西我也不能给你拿下来，你就委屈委屈吧。”
　　他又拍拍马背上沈珩的包袱说道：“这是你的包袱，我也都给你带上了，怎么样,挺照顾你吧，让你走也走个齐全。”
　　沈珩并不想挣扎，挣扎也没有用，她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后果，会被卖掉还是杀死，可她又觉得自己不太具备被卖掉或被杀死的价值，所以只能听着那人不停地说话，一边想着自己的结局。
　　那人拿起水壶喝了口水又转过头问沈珩：“你渴不渴？”沈珩点点头，那人拉住马，停下来：“我现在把你嘴里的布拿掉，你要保证别乱喊，不然我揍你。”沈珩点点头。
　　喝了两口水，沈珩果然一声没有吭，那人见她如此平静又问道：“还喝吗？”沈珩摇摇头，一声不吭。
　　“真不喝了，要喝就说，别客气。”
　　沈珩还是一声不吭地摇头。
　　她太安静了，即使那人可以看出她的安静下藏着慌乱，但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安静。
　　“难道我下药下多了成了哑巴了？喂，你还能出声不？”他轻轻拍拍沈珩的脸，沈珩躲开他的手，说了一个字：“能。”
　　“哎呀，终于开口了，我就说我也不可能失手啊。”他又自夸起来。见沈珩还是不喊不叫，他又说：“这样吧，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让你问一句就一句啊，多了我也揍你。”
　　沈珩摇摇头还是没说一句话，她觉得一句话问不出什么，而且眼前这个人纯属是为了找个活物说话找乐子，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乐子，沈珩决定不再说一句话。
　　“真不问？机不可失，再想想。”那人继续说道。沈珩还是摇摇头。她这从一而终的态度倒是让他有些烦躁，说句话你会死啊，沈红被蒙着眼睛看不到那人的脸，可也能猜出他现在应该是皱着眉头瞪着小红看了一会儿，那人直接又把布塞进了她嘴里，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不说拉倒，憋死你！”说完他气呼呼的牵着马往前走。
　　“真是不知好歹，我对你不错吧，又给你拿包袱又给你水喝，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能这么对你，你不应该感恩戴德吗？连句话都舍不得说，比那死老狗还抠……”
　　那人牵着马走在前头，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他自己越说越觉得生气，停住了脚，把沈珩从马背上解开拽下来，双手反绑在后面，拿出一根绳子在她腰上缠了几圈，另一头拽在自己手里，又把牵马的绳塞到她手里，让她面向前方站定，自己上了马说：“刚才我给你牵马，现在你给我牵，累死老子了，抬腿，往前走。”
　　沈珩被蒙着眼睛，但还是凭着感觉往前摸索着走，马背上的人还在不断发号施令：“左边，往左边，别往右边拐，你能不能走快点，怎么比我还能耗，你牵马呢？还是马牵你呢？”
　　沈珩皱着眉，有点儿生气，更多地觉得这个人聒噪，她加快了脚步，想要离这聒噪声远一些，却一下被绊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那人从马上跳下来把沈珩从地上拎起来：“没摔坏吧？”他举起灯笼照着沈珩的脸看见她下巴被擦伤，混着地上的土，渗出污血来。他看看周围想找块布，最后把沈珩嘴里的布扯下来，用水壶里的水打湿了给她擦血。那人又得意地说道：“想开口道谢的话就说吧，我是不会客气的，说吧说吧，我听着呢。”
　　本来沈珩确实是想说声多谢，但是被他这贱兮兮的语气一刺激，说出的话就变成了：“你说了那么多话不累吗？”
　　这一句平平淡淡的话一下子浇灭了那人的得意，他的脸立马就耷拉下来，手里的布在她伤口上狠按了一下，疼得沈珩吸了吸气。他把布团成一团，重新塞到沈珩嘴里，咬着牙说了一声：“多谢关心。”
　　说归说，他还是又把沈珩拎上了马，重新绑成原来的样子，又小声嘀咕：“你这一步三摔的走法，也不知道是你先摔死还是我先急死。”
　　照旧是他在前边牵着马走，沈珩这个人有时候傻得厉害，偶尔有时候也挺知道用怎样的话戳怎样的人，刚说的那句话像个塞子，立刻把那人的嘴堵上了，让他不想说话，嘴里的话都变成了一肚子的闷气。
　　他给她擦血，又让她骑马，沈珩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什么大恶人，稍稍安下心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一声，到了。
　　那人把沈珩从马上解下来，拉着她腰上的绳子拽着她走，刚站定就听见一声炸雷：“你死外边了！”接着就有东西摔在身边地上的声响，原来他俩刚在屋子里站定，堂上坐着的一个人立刻拿着桌子上的空饭盒打了过来。那人闪了过去，把沈珩往前一拽，轻声辩解道：“人不是来了吗，你急什么？给我弄辆马车我早就回来了。”
　　“我给你弄条龙，你骑着飞回来好不好啊？花老四？”这个人似乎更生气了。
　　花老四把旁边的沈珩往前面一推：“人给你弄回来，你要不要吧。”说着自己也气呼呼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不管不顾了。
　　“等会儿我再收拾你。”那人一边对花老四说着，一边走到沈珩面前，围着沈珩转了一圈，更生气了，冲着花老四说：“你这一晚上是去棺材铺了吧？”
　　花老四不明所以：“什么棺材铺？”那人说道：“不是去棺材铺，你给我带回来这么个纸糊的人二，你弄个小纸人儿过来给我出殡用啊？”
　　见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花老四把信掏出来拍到桌子上：“信就在这儿，就是她送的，我不带她我带谁！”
　　那人看看信又回头看看身量小小的沈珩，一只手握着沈珩的一边肩膀来回摇晃，沈珩像一片风中摇摇欲坠的树叶一样在他手里可怜地摇摆着。
　　“你自己看，就这纸糊一样的小身板，你给我弄来了引柴火用啊。”沈珩不喜欢这个人，她用尽力气去把自己的身体固定住，把肩膀从那人手里扳回来，以示自己的反抗与自尊。他看到了沈珩的反抗，走到她面前，解开了她蒙着眼睛的布条，沈珩使劲眨巴眨巴被勒得太久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这人生得高壮，确实衬得沈珩像个纸糊的小人儿一样，沈珩抬头仰视着他——方下巴，嘴巴周围长了一圈胡茬子，鼻子挺直，眉毛很浓，双目有神，一脸凶相。
　　沈珩对上他的眼睛，他也正皱着眉头看着她，沈珩能感觉到来自这人的压迫感，她心里慌，可是见他皱着眉头冷冷的盯着自己看，她也不甘示弱，也用同样的眼神盯回去。
　　她这股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劲儿，总会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冒出来，只是看似无畏无惧，里面却藏着逞强。
　　“还是这么个急火攻心的纸人儿，他看着沈珩的眼睛说道。
　　沈珩来不及想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感觉脸上一阵凉风掠过，她的面具，被他一把扯了下来，扔到一边：“什么鬼东西。”
　　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沈珩被揭开面具的无措慌乱只是一瞬，立刻就转化成了愤，被反绑着双手的她，只能动用一只腿去踢面前的人，可是他比他更快，沈珩还没有来得及抬腿，倒是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花老四从凳子上站起来，有点儿不忍心，可是也不能说什么。
　　沈珩在地上狼狈的挣扎着想要起来，那人蹲下身子，用一只手按住她一边的肩膀把她死死扣在地上不得动弹，他抽掉了沈珩嘴里的布条，戏谑道：“骂吧，你应该有不少东西要骂。”说完他还掏了掏耳朵，故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咬紧牙关，绝不让自己发出一声，沈珩在做着最后的反抗。她咬着牙，闭着嘴怒视着眼前这个人，她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打翻在地，让他像自己一样狼狈地躺在地上，可他蔑视甚至是无视了沈珩的愤怒，站起身来朝着门外喊着：“来俩人，拖下去洗涮一遍。”
　　两个汉子从门外走进来，见地上是个瘦小的女人，脱口问道：“女的？”那人说道：“没见过女的啊，大惊小怪。”
　　花老四往前走了一步：“那她，还按老规矩来？”
　　“当然照旧，轮到谁就是谁。”他说得理所当然，转身走向桌边坐下。两个汉子看看彼此，又看看花老四：“四哥？”
　　花老四看看地上的沈珩，又看看支着腿坐在桌边看地图的那个人，最后摆摆手示意他们照做。
　　沈珩无助地被两个汉子架起来往外走，她有些恐惧，不知道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会是什么事，越害怕越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等一下。”那个人忽然叫停了他们，花老四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等着他改主意，哪怕把她扔到厨房做粗活，也比让她遭受一次洗涮强的多，那个人走到沈珩面前，沈珩以更加愤怒的目光迎视他，想要展示自己最后的不屈不挠。不过他没有给沈珩这个机会，他是直奔着沈恒腰间的钱袋来的，解下腰带上的钱袋子，他一摆手两个汉子就把沈珩拖了出去。
　　花老四扶额叹气，他怎么就能忘了这个人是个财迷。
　　“就那么个纸糊的小身板洗涮一遍，死了怎么办？”花老四看着眼前捧着钱袋子数铜板的那人，犹犹豫豫还是说出了口。
　　他数着手里的钱没停，头都没抬：“死了就埋。”花老四被噎得不想说话：“埋吧埋吧，你不亏心就好。”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道：“我忽然想起一事儿，在我们家乡有一种说法，枉死的人半夜会去找害他的人，站在他床头等他，一睁眼就化成一团火，从他眼睛里钻进去，把里面的心肝脾肺肾都烧黑了，可外边还是安然无恙的一幅空皮囊，我是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她要是撑不过去，今儿夜里你要是醒了，可千万别睁眼。”
　　数钱那人数完了不多的铜板和碎银，系好钱袋，推开面前花老四的脸，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睁不睁眼的，早晚也得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