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洛绯烟

4、念想

　　渐渐的，李寻欢的意识也变得飘渺，手脚就要失去知觉了，可就是这时，暖热的温度，还有方才流连在他唇齿间的味道都冲撞着他的神经，一股力量托着他的身体向水面浮起。于是李寻欢提了最后一口真气睁开了眼睛，那个永远一身紫衣的人，那个他紧紧跟随跳下湖来寻救的人，那个让他心有所归刚刚还想着要同生共死的人，就这么近的与他鼻尖相贴，紧紧地抱着他，深情的望着他，仿佛一松手，便再也找不到彼此。

　　卓东来说，寻欢，为什么要跟下来？眼神忧伤的如同那残阳碧波间的涟漪，一层层的漾开。

　　对不起。

　　湖水异常的冰凉，冻的李寻欢两肩瑟缩，这一生他对不起的人已经太多，他欠下的情债也已够多，他还能辜负多少？可是，有些人遇见了，躲不掉也逃不掉，既不能天长地久，又不能相忘于江湖。

　　卓东来伏在李寻欢耳畔碎碎的念叨，别说对不起，没有对不起，是我要的你，我相信你，就像你能相信我一样的相信你你知道吗？不要放弃，让我们一起活下去，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想你能平安无事，寻欢你相信吗，我们上辈子就已相爱，但却错失了彼此，那么这辈子，就别再错了，好吗？

　　李寻欢狠狠地摇头，东来我知道，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但我是一个不祥的人，而我最不想的，是连累的你也要同样的结果，东来，我已经不敢也没有心再爱了，倘若我们真的有前世，那么请你念着上辈子的恩情，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再为我去送死，否则，我们就别再见了。

　　湖心亭的中央，两个男子搂抱在一起，如同鸳鸯在水交颈，是紫色与白色的相错。湖面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划破长空的哀鸣苍凉似挽歌。

　　是夜。

　　李寻欢想，这事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五年来，林仙儿一直都没有忘记对自己的恨意，如她那样的女人要博得男人的欢心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皇上也是男人。可是他知道，林仙儿心里一直都是放不下他的，要她这么多年在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身边，还要想尽心思的取悦于他，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可是林仙儿为了对自己的报复她入宫为妃，忍了整整五年，他还能怎么对她呢？毕竟，终是自己辜负了她对不起她，把她伤得那么深，这一切，本就是当初自己种下的劣果，他这条命早就该赔给她了不是么，那么，便逐了她的愿罢……

　　卓东来远远的望见李寻欢站在簇簇粉嫩的桃花树下，衣袂飘飘的如仙人一般久久伫立，良久才走上前去，替他弹落发间的几片残萼，然后将手从身后环在了他的腰间，把李寻欢牢牢的困在了自己的臂膀里。

　　李寻欢听见了响动，可不言，也不语，只是把头埋进身后人的脖颈间，嗅着那人身上熟悉的紫檀香的味道，安静的将它保留。李寻欢觉得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可以放下所有的坚强，如同被人捧在手掌心里呵护，宠爱。然后将整个人连同心都一起交付。

　　寻欢，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你早就与贵妃相识，她爱你，是吗？卓东来一字一字的说道。

　　李寻欢望着头顶的月亮，沐浴着柔和皎洁的月光，幽幽道，东来，你多心了。

　　原来，大镖局猜心夺魂的紫气东来卓东来并不是谣言，他真的懂。而不同的是，从前，卓东来更多的是用于算计，而现在，在李寻欢面前，却是完完全全明白他的心中所想，交情通意。可是，李寻欢却宁愿他什么都别知道。

　　他们在彼此相遇的一刹那，在对方面前都还原了本性，这是不自知的改变。因为他们的心底深处其实都是充满着无限温情缠绵悱恻的，只是压抑了太久，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曾经有过这样一颗柔弱和无助的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寻欢不再是叫他卓兄而是改口叫了东来？李寻欢突然感到脑袋里空荡荡的，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那些遥远的前尘往事从他生命中抽离，琐碎残缺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的旋转交替，一幕幕都触目惊心，可是却又看不清楚，渐渐的就成了紫与白的光影在交错……浑浊不清，然后沉沦。李寻欢感到眼睛发胀，酸疼的一片昏花……

　　吹箫声，“纵然是缘来缘散，分分合合又何妨，命中注定刻在三生石上……”
　　落泪声，“叹息，无法遗忘，上天捉弄分两旁，三生石上留下泪两行……”
　　“无怨无悔，就算无法抵挡心会伤，三生石上留下雕刻时光……”声音杂乱互混，越来越远，然后，终于消没。

　　李寻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和那个人尽然这么快就在一起，就像是理所当然的发生一样，不过是短短两日，可却如同故人。而他居然，居然心动了，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心动？这是有违伦常人理的啊！李寻欢越来越混乱……这种感觉超越了与表妹的青梅竹马，更超越了与杨艳的相敬如宾。他只是觉得有种撕心裂肺的痛，即使是十年前诗音婚嫁，他在冷香小筑的楼檐下站了整整一晚后患了肺痨也比不上这样的痛，即使是杨艳在他怀里冷艳安然的闭上眼他歇斯底里的哭喊也比不上这样的伤心。他突然觉得好对不起她们，有一种强烈的犯罪感。

　　他们之间是不是分别的太久，还是分分合合了太多次，以至于现在在一起，只剩下了默默无言和紧紧对望，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心，才能将彼此牢牢的拴住，不在丢失。

　　与卓东来在一起仿佛就会有命中注定的分离，不敢想象下一刻，好像都是奢望，于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上天的眷顾，李寻欢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想加倍的珍惜，只想，那个人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那么无论多大的代价都值，哪怕，是他的命，他的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