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居》日左云柚

1、第 1 章 晌午时分，

　　晌午时分，正是吃饭的时候，人来人往客流量极大，更别说坐落在H市市中心的西街，马路两旁商厦高高耸立，随处可见进进出出的人流。因此这里的餐厅不论大小贵贱都是满满当当的，门口不约而同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当然，什么事都有例外。
　　西街的例外就是——
　　“陌上居？”
　　何景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在这家餐厅门前停下了脚步。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刻在黑色的牌匾上，一副古色古香的做派，字倒是写的好，可惜和别家火爆的场面相比，这里相当冷清，看来应当是拿古风当噱头的网红餐厅，不好好经营，只想着拿装修糊弄顾客，可惜没成功，沦落到了现如今苟延残喘的地步。
　　倒是和自己一样，他嗤笑一声，不过是苟延残喘。
　　在哪吃不是吃呢，都不容易，就当是做个善事吧。
　　看了看自己手上浸满了汗水已经被捏成团子看不清本来面目的体检报告，何景民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掀开帘子，木片撞击，发出清丽悦耳的叮当声，只是一帘之隔，却仿佛分割成了两个世界，街上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让人的心情不由而然愉悦起来。
　　“欢迎光临陌上居。”声音和悦婉转，单单只是七个字，听在耳中却仿若鸾凤和鸣。
　　何景民一愣，待听到“客人是一位吗？”才反应过来，抬眼一看，对面大约五步远处站着一位身穿旗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啊，是，就我一个。”
　　“好的，您这边请。”
　　走在女子身后，何景民暗自嘲笑，自己不说身居高位，但手下也带着百来号人，怎么跟个刚进社会的小毛头似的，竟然被服务员的声音给迷住了，只觉得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声音。怪不得说心力交瘁，自己这个样子，可不就是心神不宁，身体虚弱嘛。
　　入了座，女子端来一杯热茶，“客人请用茶，佳肴即刻就到。”也不等何景民出声，转身就打算走开。
　　“哎，等等，我还没点菜啊。”
　　“陌上居会为客人准备最适合的菜式。”女子侧了侧身，旗袍裙摆顺势漾起一阵波纹，上头绣着的不知是凤凰还是什么仿佛活了一样，流光四溢，煞是好看。
　　何景民皱了皱眉，“你知道我的口味吗，就敢说最适合的！”
　　“客人请放心，如若菜肴不合胃口，陌上居分文不取。”女子仍旧面带笑意，朱唇轻启，不卑不亢。
　　声音入耳，就像熨斗熨过了五脏六腑，再大的火气也被照顾得服服帖帖，令人不自觉便信服对方。
　　“行吧行吧。”何景民摆了摆手，反正自己也不抱什么期望，不过是随便找个地方坐坐。
　　“好的，请稍等。”略一颔首，女子便朝着边上一扇小门走了过去，素手掀起门帘，隐入其中，想来是去后厨传菜去了。
　　何景民随意打量了两眼餐厅，大堂并不大，四五张深棕色的八仙桌依次排开，大堂左侧放着长长的旧式柜台，后头的墙上钉着几排木架子，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酒坛子罗列其间，酒坛外头还学着古时候贴着红纸，用黑字标着酒的种类。两步远处则是女子刚刚走进去的小门，挂着的木帘因着女子方才的动作还在轻轻摆动，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声。大堂右侧则是一架回旋木梯，直通二楼。正对着大门的墙上镶着几个大木柜，罗列着一排排的书籍，粗略一扫，书籍种类倒是纷繁复杂，有近现代的散文，也有古代的文言小说，连国外的学术期刊都有不少，在如此中国风的装修中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菜还未上桌，何景民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甫一入口，何景民“唔“了一声，这是什么茶？
　　甘霖从舌尖滚过，过喉甘爽，回味无穷。同时一股清香不容忽视得从鼻端沁入，慢慢融进身体的四肢百骸。不仅如此，头脑中的烦闷也一扫而空，心胸顿时开阔清明起来，整个人仿佛抖落了一身烦重的包袱，说不出的轻松快慰。
　　饶是何景民也算喝过不少好茶，也不自觉又喝了两口。不一会，茶汤见底，其中的香气却仍旧高扬绕缭。木杯里的茶叶红润软亮，安安稳稳躺在杯底，隐隐透着点点金黄，瞧着不太像茶叶，倒像是树枝？
　　还未等他探究完茶水，几缕浓郁的香气便充斥鼻尖，与茶香交错缠绕。
　　马上，几道菜肴就呈现在了眼前。一碗白嫩嫩的，像是鱼肉，边上间或点缀着几个辣椒，鲜红的汤汁将鱼肉衬得分外诱人；一盘烤得金黄的鸡翅，看着却比寻常鸡翅大上许多，两只鸡翅就装满了一个盘子；一份时蔬，绿油油得盛在盘子里，一时倒也瞧不出是什么菜；一碗奶白色的甜汤，泛着莹润的光泽，零星可见几粒水果丁；最后是一份米饭，也不知是用的什么米，看上去比寻常大米多了几分光泽，饱满圆润，粒粒分明。
　　“请慢用。”将菜上齐，又满上了茶水，女子也不多话，转身走向了柜台。
　　顾不上答话，何景民迅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嘴里，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美妙滋味便在口中荡漾开来，鱼肉爽嫩滑口，汤汁酸辣鲜香，唤醒了沉寂许久的味蕾，令人胃口大开。不等嘴里的鱼肉下肚，他又舀起了一勺甜汤。汤水细腻爽口，轻轻一咬果粒，淡淡的甜味混合着温热的汤水很好得熨帖了因一直疼痛而麻木的胃。一口接一口，不多时，四道菜都被吃了个精光。
　　又喝了一口热茶，何景民才舒爽得吁了一口长气，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
　　自年前就常常感觉消化不良，胃胀难受，到后来更是时不时抽痛，吃饭也如同任务一般，什么都是寡淡无味，食不下咽。本以为只是胃病犯了没有在意，等到前两天去医院检查，才得知已经是胃癌晚期。
　　不曾想，原本并不抱希望的餐厅却给了自己如此大的惊喜，不仅食欲大增，几个菜下肚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感觉胀气，倒像是自己未曾患病一般。
　　想到这，何景民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自进了这个餐厅，便觉得哪哪都顺心舒适，简直是病得魔怔了。
　　饱餐了一顿，何景民心情愉悦，嘴角也泛出了许久未见得笑意，连带说话都多了份平和，“服务员，结账。”
　　“好的，请稍等。”柜台后的女子轻轻拨了拨手边的算盘，“鲜椒烩鱼片，287，香酥鸡翅，268，鲜蘑菜心，199，一品芙蓉汤，226，荷叶珍珠饭，58，一共1038元。”
　　放下算盘，女子抬头看着何景民，微微一笑，“请问您是现金还是支付宝微信刷卡？”
　　只是一人份的三菜一汤，一千多的账单实在是有些贵了，女子却不知为何，丝毫没有觉得自家价位过高的样子，见何景民刷卡走人，反而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好可惜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可惜菜品定价太便宜，还是可惜其他。
　　“人走了？”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懒散得靠在小门边上，门显得有些矮□□仄，他不得不斜着身子，偏着头才能将自己容纳在门框里。
　　初春时候天气还是有些凉的，他却只套了一件背心，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显得纠结的肌肉越发壮硕有力，简直就要撑破身上的衣服。
　　“自个没长眼睛嘛，明，知，故，问。”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本该是狠厉的调调，从她口中出来，倒更像是嗔怪。
　　凤眼半弯，眼波流转，女子懒散得靠在柜台上，一只手支在下巴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相较刚才端庄娴雅的模样，此刻竟透出几分妩媚撩人。
　　陶无也不在意，嘴角反而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阿英，吃点什么吗？”
　　“还吃呢，你倒是大方，好不容易找到的鱼魼转手就烧了，又是鱼片，又是翅膀的，也不嫌浪费？”被唤作阿英的女子偏了偏头，瞥了他一眼，一句抱怨的话倒被她说得像是撒娇一般。
　　“心疼了？”陶无走了过来，与阿英隔着柜台面对面站着，“鱼魼身上的尾巴给你留着呢，晚上做蛇羹吃？“
　　“谁稀罕呀。“阿英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几缕发丝，抛过去的眼神如同两把小勾子，在陶无的心里狠狠挠了两下。
　　“我稀罕呀~”一句揶揄轻飘飘落到了二人的耳中。
　　来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娇娇小小的，一袭粉白的长裙，衬得人越发玲珑窈窕。满头青丝松松垮垮垂在胸前，只用一根丝带系着。小脸素净，不施丁点粉黛，却丝毫不掩她的光彩，反而衬得她愈发唇红齿白。一双眸子不是常见的黑棕色，而是灰色的，仔细看隐约可见几缕金色。
　　此刻，这双好看的眼睛正瞧着大堂里的人，里头氤氲着雾气，瞧着似乎是，刚睡醒？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起了，饿不饿，想吃什么？”阿英边说边向楼梯走了过来，明明步履优雅，却一瞬便到了面前。看到她光脚踩在阶梯上，无奈得叹道，“怎么又不穿鞋？”说着轻轻挥了挥手，一双棉拖就套在了脚上。
　　“忘了嘛~”兮木仗着楼梯的高度差，双手捧住阿英的脸，身子微微前倾，一脸无辜，“阿英不要生气好不好呀~”
　　哪怕有天大火气，此刻怕也是要烟消云散了。
　　将她岌岌可危的发带重新整了整，又牵着她走下了台阶，阿英深深觉得，自己这个掌柜当得实在不容易，对外要操持餐厅诸事招待客人，对内还要操着老妈子的心，生怕小祖宗饿了困了哪哪不舒坦了。
　　“陶无，我想吃蔷薇糕了。”兮木在离柜台最近的桌边坐下，双手撑在椅子两边，两只脚丫悬在空中晃了晃。
　　许是没睡醒的缘故，眸子不甚清明，湿漉漉的，像是山间的小鹿，可怜巴巴得瞧着你。
　　“小姐稍等。”饶是冷硬心肠的陶无也禁不住这样的眼神，立马走进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