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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石阶上的终点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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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
晚风掠过枝叶微微作响,给这个夏夜带来仅有的凉意。
但对于奈落来说,这点凉风带来的馈赠却远远不够。
黄豆大小的汗珠从他的额上、脸上滴落到脚下的阶梯上。
奈落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贪婪地、不知足地想将四周的氧气全部储存到肺部里。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每一次的迈步,都让奈落不得不使尽全力。
可就算这样,两脚间的距离也慢慢缩短了。
奈落吃力地颤抖着、试图从瘦弱的双腿中压榨出最后一分气力。
拐杖早已在爬前面的阶梯时因不慎摔倒而从手中滑落。
意识到双足已因疲劳和病痛快失去知觉,奈落咬了咬牙,弯下身体,用手覆盖于石阶之上。
借力一撑。
原本和石阶不断角力的步伐简单地就迈过了。
对了。
拐杖没了我还有双腿。
双腿没有了我还有双手。
还可以继续。
只要能达成愿望的话,什么样的手段都是可以商榷的。
就算是...以这种不雅的方式。
奈落手脚并用地继续登顶。
可是...就算是这样早已被掏空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意识渐渐模糊。
视觉缓缓暗下。
耳边再也听不到风吹过的声音。
惟有自己的心脏,还在不断地跳动。
自己的血液,还在血管中涌动。
自己的身体,还在继续向上。
向上,向上,向上....
嗯?
为什么要向上?
......
不知道。
只是...要想心中那痛缓解的话...
就不能停止继续向上。
痛吗?
不知道。
不疼吗...
不明白。
这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呢。
既然短时间找不到答案,那就干脆地把它丢开。
也许等登上这座石阶,所寻求的就会自动浮现在眼前呢。
奈落原本萎顿下去的眼神焕发了生机,就像黑暗中点起的忽明忽暗的烛火。
因运动过度而麻木的四肢也渐渐恢复了体力。
然而奈落明白这只不过是精神亢奋的自我催眠而已。
这种状态并不能持久。
所以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有效地使用这最后的体力...
眼前数不清的石阶在眼旁掠过,然而更多的石阶出现在眼前,遮挡住了半边天。
自己仅剩的气力足以让自己登顶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
以及重复不断的期望和失望中轮回。
下一步,就应该是终点了吧。
不是。
再下一步呢。
不是。
然后呢。
仍然不是。
......
在风中被吹得四处扭摆着身躯的火苗。
熄灭吗。
还是复燃吗。
如此地摇摆不定。
扭曲成各种千奇百态的形状。
是因为承受不了加诸于此身的痛苦...而选择将身体不断撕裂和重塑吗。
......
绝望了吗。
燃烧的火焰熄灭了。
剩下的残渣。
像灰烬一样。
像垃圾一样。
什么价值也没有。
......
落寞地低下头。
任由身体中的黑色怪兽将心脏吞食、嚼烂、粉碎,不留残渣。
反正...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缓缓地...抬起头,不带任何期望的、漆黑的双瞳。
然后看见了。
所以脚步在不知觉中加快了。
用上所有的力量。
越是往上迈一步,头顶的夜空就完整一分。
自己的心情也就随之清减一分。
很快了....很快就要...
那最后一步——
但是...那脚却未如意愿那样迈出去。
于是整个人因冲量而上半身前倾,毫无疑问地狠狠摔倒在地上。
尘土随着身体与地面的撞击而扬起。
眩晕感和疲劳感因紧绷的神经一下发送而反弹回来。
不好。
不能动弹了。
苦笑地想象着一身狼狈的自己,奈落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绚丽的银河。
突然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就这么沉睡在大地之下,那迷茫而不愿归去的灵魂徘徊的死地上,或许也是一个不坏的主意。
正在奈落沉浸在这死寂样的平静时,猝然传入耳中的啼哭声打断了他的遐想。
是谁的孩子吗。
在这样的夜里?
吃力地扭过脑袋往身后看去,在一片橡树林包围的空地中,伫立着一座祭祀土地神的神庙。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奈落皱了皱眉。
挣扎着想竖起身体,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看来身体真的到极限了。
向前方伸出手臂,手掌覆盖在地面,十指深深地陷入泥土里。
五道指痕出现在土地上。
身体向前移动了几寸。
好,没问题。
另一只手。
身体在污泥上拖动着,一点一点地、却锲而不舍地、朝那个不断发出啼哭声的地方进发。
随着距离的接近,声音也越发大了起来。
焦急地想加快扒动的节奏,然而双手却不听使唤。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怀着疑问和愤慨,奈落爬到了神庙的祠堂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弃婴。
还有旁边用以取暖的燃着烛火的吊灯。
奈落死死地盯着那个被人无端遗弃的小小身躯,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让他快速地爬到了弃婴身边。
然后他颓然地呼喘着气,四肢无力地贴在地面上,好像在木板里生了根。
奈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正好与那双啼哭不断的小脸相对。
奇怪的是,弃婴似乎马上就停止了哭泣,再度进入了睡眠中。
奈落笑了。
笑得落寞,笑得幸福。
深夜下的寂静,黑暗中的烛火,一个被伤痛折磨的男人和一个沉睡的弃婴在这里相依为命。
望着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的灯火,想起脚下踏着扬起风尘的黄土。
奈落的嘴角弯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渴望着、希冀着。
正是因为有了你,才让我在黑暗中不至于迷失。
通往奈落的奈何桥边。
幽冥的河水静静地流淌。
岸边的黄土地上,
冥府的狱卒提着黯淡的吊灯,
在迷雾中找寻着,狩猎着,
空虚而不知去处的残魂。
所以,
你的名字是...
「爸爸!」
奈落满脸的皱纹都在一瞬间舒展开来,好像听见这个声音就让他年轻了十几岁。
「呵呵呵,抱歉呢,很久都没来看你了呢。」
奈落拭去满额的汗珠,伸手把身前的小女孩抱了起来。
「哎哟——好重啊!看来又长高了不少呢,连体重也随着增加了。」
「真是的,爸爸为什么总是不来看我呢?要不是这样的话怎么会连区区身高和体重都不知道呢?」
「好好好,这都是爸爸的错...抱歉...」
抱歉。
从现在开始你就将不在是你了。
「爸爸——?」
从父亲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小女孩插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生气地说道:
「很痛啊!爸爸,为什么要这么用力抱紧我?而且只有现在才会抱我,在我需要爸爸的时候却又往往不在我身边...」
「这样的爸爸,最讨厌了!」
「讨厌吗?」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那...抱抱也不要了?」
「...要。」
小女孩如乳燕归巢般扑入奈落的胸膛。
「爸爸...最坏了...」
「哈哈哈...」
「呐...」
「什么——?爸爸...」
「今天我们就一起回我们的家吧——实际上,爸爸这次来就是来接你的。这样的话,以后我们每天都能见面哟。」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
「爸爸...最喜欢了...」
「又是讨厌又是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呢?」
「恩...果然还是——讨厌!」
小女孩推开奈落,带着一阵如风铃的笑声,向石阶的方向逃窜而去。
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之下,站在石阶的始端,小女孩背对着奈落,羞怯地小声说了一句话。
「但是...也许是...喜欢也说不定...」
随后她的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石阶的另一边。
看着小女孩活泼纯真的笑颜,仿佛停留在夕阳下她回头的那一瞬间。
奈落苦涩地笑着。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到来吗。
是自己亲手把她救出来。
而同样是自己亲手把她推入火坑。
她...会不会因此而恨上自己呢。
奈落难过地望着夕阳的晚色,仿佛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将同样迎来结束。
抱歉。
真的抱歉。
还有...谢谢。
真的谢谢。
谢谢你拯救了我。
不至于长眠在死者的土地上。
所以,你才叫黄泉。
我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