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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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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续命丹丸一事,靳无痕一直没有给自己太大的希望,不是不信任这些为了让她续命而奔波劳碌的关心她的人,只是怕到时真的救不了她,她的失望会让他们更加难受罢了。希望越多,失望越大,若没有希望,又何来失望呢?
而最终,这粒续命丹丸还是炼制成功了呀。
前厅中,靳无痕拿着那粒历尽千辛万苦才炼制成功的棕色药丸,心里竟无法真正的高兴起来。从中了“火寒掌”开始,她就在倒数着过日子,时常告诉自己,凡事要处理得淡然,不可过多的涉及感情,若欠下一身情债后离去,她必会不忍,但是,世事难料,这两年来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所能掌控的。而这粒续命丹丸能够让她再活十年,再回到那种倒数计时的日子中去,一个人若清楚的知道自己何时会死,那感觉,说实话,很糟。
靳无痕抬眼环视众人,李荣欣坐在首位,脸上的笑容很安详,有终于放下心来的满足。柏云兮站在她身边,眼中擒着泪,唇边却挂着笑。若飞清瘦了许多,即使浑身透着疲累,但那双漂亮的眼睛依然清澈如水,此时正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还有,罗肃,心中一动,不知打哪来的一股气竟让她不自禁的在心里暗骂着,你这个笨蛋,不要露出那么高兴我吃下续命丹的眼神好吗?这丹丸一但下腹,我就要履行诺言,嫁作他人了……
“娘—”靳无痕轻唤。
“怎么?”李荣欣询问着。
“听说吃下它之后,在药力与体内‘火寒掌’相克制、溶合的时段里,会很痛?”
“是,田心是这么说的。可能要痛上两天,与你每月发病的情况相似。”李荣欣的语气中有着担忧和不忍。
“这半年多来,若飞为我用了许多药,每月发病时,已不觉得疼痛难忍了。如今忽然想到还要再痛,心里不免有些怕的。”靳无痕将药丸放入药盒中,道:“不如改天再吃吧,我也好有些心里准备。”
李荣欣怔了下,但仍是点点头,道:“好吧,不着急,瞧你脸色也不好,若现在吃了,怕是身体承受不住,娘吩咐下去,多做些补品为你补补身子,咱再吃,好吗?”
“嗯。”靳无痕点头,难得露出一副娇憨模样。同时,也在心里大大的叹口气。
接着,靳无痕扶李荣欣回卧房休息。竟不敢去看柏云兮张大嘴巴,吃惊的表情,这小丫头,呆在她身边多年,大概还从没有看过她的主子竟因为怕疼而撒娇耍赖的吧。
罗肃虽然也有点惊讶,但脸上更多写着的是担忧与怜惜,他相信了她的说词,或者说,他从没有怀疑过她的任何说词。
但是,若飞,靳无痕此时最不敢看的就是他了,那个可以看透她的男人,此时一定是一脸研究的表情吧。
“傲天城”的后花园中,由于刚下过一场大雪,满园耀眼的白,有几个佣人的孩子在滚雪球,准备堆出一个大大的雪人,还有几个孩子在冻实的人工湖上以简制的雪橇滑冰,或是打雪仗,天气再冷,也冻不住小孩子们的热情。
靳无痕和若飞漫步到亭中,望着那些孩子,简单诉说着这两个月来两人各自的生活,而谈到目前“傲天城”的状况,他们又说起了洛霆坤。
“那家伙,真的只是来凑热闹过年而已吗?”若飞问,刚刚由前厅出来时,他们在门口碰到了洛霆坤,靳无痕自然得为他们相互引见了。
靳无痕淡淡一笑,道:“似乎不是。”
若飞见她有所警惕,便不再多言了。抬头看到有根冰柱挂在亭檐,伸手摘下,握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像掷飞标一样投了出去,冰柱没入厚厚的雪地中,只隐约可见一个细小的圆窟窿。
不知为什么,这次再见若飞,总觉得他心事重重,轻愁挂在眉间,即使他在尽力掩饰,但她就是看得出来。
靳无痕刚想开口询问,却被若飞抢了先,他说:
“雁儿,我们的婚事……延期吧?”
靳无痕瞪大了眼,一时竟惊的说不出话来。她立即明白,他看出了她的顾虑。一股愧疚自心底漫延开来……若飞,总是能够轻易看穿她的心思。
若飞又看了那雪窟窿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转身看她,面上带着一贯的了然笑容,道:
“你刚刚不肯吃续命丹丸,不就是怕会立即履行诺言吗?”
靳无痕低头,不忍面对若飞笑脸中隐藏的失落和受伤,轻声道:“对不起。”
“不必道歉,我明白。”若飞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看了看远处的天空,转念一思,下了个但书,道:
“不过,如果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呢,就罚你陪我一起做纸鸢好了。”
“做纸鸢?”靳无痕抬头,皱眉道:“我没听说过有人会在这种季节放纸鸢的。”
“那你现在听说了。”若飞说道,拉着靳无痕的手便走。
“干嘛?”
“走啦,去找材料。”
“真的要我陪你一起疯啊?”
“是。”
第二日,吃过早饭,靳无痕陪李荣欣说了一会儿话后,一踏出母亲的卧房,便看到一只大雁纸鸢高高的旋在空中,莞尔一笑,她知道,若飞的纸鸢做好了,而他,真的会选在冬天放纸鸢,不禁摇头,这个人的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呼出,细细品味春天即将临近的气息。遥望着那只大雁纸鸢,在冬末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蔚蓝色的天空中,迎着冷风尽情展现着它的美丽,像是有股力量吸引着它,令它不顾一切的急着要挣脱那条线的束缚,飘遥远去似的,居然给人一种振奋的力量。靳无痕看着它,心里轻轻漫溢着一丝感动,似乎,冬天放纸鸢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后园偌大的练功场中,若飞手拿线滚,仰望着飞翔中的大雁,虽然今天没有呼呼的北风吹,但冷空气仍是将他的手和脸冻得红红的。
可是,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柔柔的笑容,似乎看着那纸鸢,便挥走了周身所有的寒冷,在冬日里,散发着夺目的美,不经意的,毫无保留的释放着。
靳无痕远远的向他走过去,看着他,恍惚中,若飞的身影与记忆中老师岳书流的身影重叠。
听到脚步声,若飞回头,看到她,笑容更加深了几分,靳无痕心中一动,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看似温和的笑中竟透着一股凄楚。
将线滚固定住后,靳无痕将自己的狐皮暖手套脱下,戴在若飞的手上,又将自己的手压在上面帮助欲热,好一会儿,才放开。
若飞默默的看着靳无痕为他做着这一切,眼中竟不知不觉的汇聚了一层氤氲的水气。痴痴的,他轻唤了声,“雁儿?”
“嗯?”靳无痕抬头,对上若飞的眸子。
“这一次,别躲开,好吗?”若飞恳求着,喉咙沙哑,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莫大的悲痛,这痛立即感染了靳无痕,令她的心也揪疼了起来。
一片银白中,若飞与靳无痕面对面站立着,当若飞的唇落下来时,靳无痕闭上了眼睛……
若飞也闭上了眼睛,在四片唇瓣相碰的同时,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下……
若飞的唇轻轻的贴着靳无痕的,只是贴合着,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许久,当靳无痕听到若飞由体内深处发出一声短暂而痛苦的呻吟时,若飞的唇猛的抽离了。
那一瞬间,靳无痕忽然有种感觉,她和若飞的一切,都结束了。
坐在石礅子上厚厚的软垫中,靳无痕和若飞肩并着肩,望着空中的纸鸢,风将它高高的鼓起,线绷得紧紧的,宛如一只正欲挣脱束缚,振翅而去的大雁。
“谢谢你。”若飞说。
“为什么道谢?”靳无痕问。
“这一次,你没有拒绝我。”若飞的声音,满足而落寞,“这辈子,我也吻过自己心爱的女孩儿。”
靳无痕看着他,心中似有根弦在无情的左右拉扯。
若飞知道,他要她担心了,于是,努力扯动唇角,笑笑。然后,若飞由狐皮手套中抽出手放在了线上,当靳无痕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线已被他用力扯断,只是一根线,却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他站起来,背脊僵直,握着线的手在微微的颤抖,空中乘风的大雁的力量扯着他手中的那条线,线嵌进了他的手指。
“若飞?”靳无痕也站起来,轻声叫着他。
他却在听到她的声音的同时,放开了手中的那根线——
大雁瞬间随着风势飘出好远,很快便没了踪影……
靳无痕看着他,一时间不能言语,他依然僵立在那里,依然注视着已是空空的天空,线在他的食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心爱的雁儿要乘风而去,我又怎忍心作那根束缚她的线。”不知过了多久,若飞终于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上靳无痕的心。
泪水冲进眼眶的同时,靳无痕已由身后拥住了若飞,除了老师之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一个人。
若飞的心狠狠一撞,转身拥住靳无痕,紧紧的,像是要把一生的爱恋痴狂都经由这次的相拥尽情释放。
许久之后,若飞才缓缓放开靳无痕。
由他的怀里抬头,泪眼中,靳无痕看到了他眼底淡淡的雾气,唇边却挂着笑,美得妖娆而张狂。
“终于觉得舍不得我了吗?”若飞问,语气听起来一如往常的自然,只是听起来而已。
靳无痕重重的点头,道:
“是,舍不得。”
若飞笑,俊美无双的容颜有着欣慰,道:“有你这句话,可以让我开心很久。”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道:
“我们之间再没有约定,再没有束缚,再没有承诺,我,尊重你的选择。”
“若飞……”
若飞本打算在靳无痕服下续命丹丸后再告诉她的,但是,靳无痕了解他,宛如他了解她一样,她一定要立即知道若飞忽然如此做的原因。
于是,考虑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的开口,道:
“扬帆现在在‘离尘谷’。”
听闻此话,靳无痕的心一沉,急问:“为什么?”
“他被人点破了气海穴,武功废了,是玉莹,她的爱居然是玉石俱焚的方式。”
靳无痕倒吸一口气,吸进了满满的冷空气,令她整个人冰凉冰凉。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当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到‘离尘谷’时,他只是说了一句,‘我终于逃出那个鬼地方了。’然后,就晕了过去。”扬帆当时倒在他怀里的样子,他现在想来都心痛不已,他完全没有想到,那皇宫对扬帆来说根本就有如地狱一般,而,将扬帆推进地狱的,也有他。
“他足足昏迷了半个月,在我出发来‘傲天城’的前一天,他终于醒了。但他不能来,他那么急切的想见你,但他却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到这里,若飞顿了一下,再道:
“同样是爱,玉莹给他带来的却只有伤害,因为扬帆永远也不会爱玉莹。一份残缺的,无法补齐的爱,能够给两个人的只有痛苦而已。”若飞转头看靳无痕,眼中虽仍有痛苦和不甘,但更多的,却有挣扎过后的清明。
“那么,我们呢?一个强迫而来的承诺,一定也是你的束缚吧,等到你忍无可忍的时候,也许,你会像扬帆一样,不顾一切的来挣脱我,那么,我们的结局必然也不会好过。”他知道,她不爱他,而且,就算他得到了她,她也可能永远都不会爱上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而当他昨天看出靳无痕拒服续命丹丸的顾虑时,他就知道,他该放手了,即使他的心是那么那么痛,即使他再舍不得,即使他好想好想和她在一起……他也该放手了。
若飞还记得那次在扬帆与玉莹的成亲晚宴上,扬帆醉后曾拍着他的肩,轻声嘟囔过一句话,当时,扬帆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但是,那句话却印上了若飞的脑海——“有一种爱是占有,还有一种爱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