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初心淬成毒》竹碗汤圆

7、僵局 为众人抱薪

　　第六章：陷入僵局
　　许知意挑灯夜读。
　　耳垂被大氅柔软的皮毛拂过，脑子一闪而过这几天高昉练剑的样子。
　　崐玉秋霜、烟兰云岫。
　　她突然理解太学里关于高昉的传闻了。
　　自高昉离开太学，授勋拜官近十年，学子们仍然对这位前辈的风流仪态津津乐道，堪称经久不衰。可见无论男女老少，对美人的喜爱，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个男女老少，自然包括许知意。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他行事思虑周全，滴水不漏。待人有君子之风，春风化雨。但是总觉得他的圣人皮囊下，有时刻倾之欲出的冷漠神色。
　　看不清，也看不懂。
　　涉世未深的少女不知道，好奇一个人，或许就是暧昧的开始。
　　许知意意识到，这种八卦轶事在此刻是不合时宜的。
　　她收起遐思，将精力重新凝聚在医书上。虽然不通药理，但好在她读书极快且过目不忘。
　　药童见她一页一页地翻书，翻完便把所有与时疫、瘟疫相关地药方默写出来，到处传话惊叹她是“文曲星转世”。逗得她哂笑不已。
　　这两天跟张博士一起研究药方，想出一些法子。也不知行不行得通，她提笔既落，将思绪、线索娓娓道来。
　　此病凶猛无常，得病的人多是壮年人。一旦发病，吐泻转筋，不过数个小时即可殒命。虽然不像之前她吓唬灾民时所说，触人即染，但是全家发病的不在少数。
　　庆幸的是，澧县医学博士张伯道家学渊源颇深，虽然开不出让人痊愈的方子，但是服了他的药，还可以续住一命。
　　因此，眼下最要紧的事，有两件。
　　第一件，是尽快帮张医师找到合适的药方。高参军前几日带来的医书，有几则治疗瘟疫的方子，医署正在试用，据说比原先的效果强了不少。因此这第一件，尚且可以放一放。
　　第二件，就是物资奇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神仙给的药方，没有药材烹制，也是白搭。现在能使用的衙役只剩三十多人，全派出去也是杯水车薪。
　　附近寺庙、药肆，能借的地方都借了，唯一的成果就是高家这尊大佛。这两天府衙借着各种名义，明的暗的还是得了不少东西，但是长此以往肯定是不行。
　　思及此处，脑子打了结。
　　那么，倒过来想呢？
　　福至心灵似的，一个念头涌上许知意的心头。
　　她立即起身，在书架上一顿翻找。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如果世上真有“文曲星”，许知意真希望它快快显灵。
　　于是，前几日暂时离开澧县去东南巡查的高昉，在驿马星驰的清晨，收到了一封署名许沧之的书信。
　　这封信厚得有些离谱。
　　摞在上面的一沓，内容不外乎梳理了现下医署的情况，后面还附有参考的药方。
　　只是这字迹如皎月婉转，清朗娟秀，不像是许沧之这种古板老明经写出的字，想必这材料是出自他的女儿，那位名冠太学的才女了。
　　信翻到最后，是许沧之古板的笔迹潦草成章。
　　不过两三行字，却让高昉蹙紧眉头。
　　好一个太学魁首。许知意先斩后奏，带着他的部曲两百人在城南瘴气林消失了。
　　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高昉的好脾气此时荡然无存。“私调佣兵，先斩后奏，许知意你太不把我高某放在眼里了！”
　　他扶额凝神，翻身上马。
　　当地县官奉上的热茶还未冷，就见他一骑绝尘，带着部曲走了。
　　等到高昉连夜回到县衙时，老父亲许沧之已经在县衙焦灼两天了，见到他犹如见到活菩萨。
　　他急忙禀告：“参军达人，许知意前几日突然来找我议事。她说疫情来得凶猛，如荒山火星，到处燎原。现在我们只顾取水救火，忘记去找根源在哪里。”
　　“然后她就带着我高家的兵私自外出了？”高昉的愠怒已经溢于言表。
　　“大人恕罪！我几番告诫知意不许妄动，但小女实在救灾心切，连我也未告知，昨日鸡鸣就带着兵士出发了。”许沧之满口的悔之莫及，“还望大人念在她是卑职独女的份上，再去找一找吧！卑职叩谢！”
　　许沧之的声线又慌张又哽咽，作势便要跪下来。
　　高昉闭眼深呼吸。
　　她还真像她。自以为忠君体国，其实鲁莽又自以为是。
　　东南蠢蠢欲动，一切又都沉在水底，他借着澧县的瘟疫，只小量多次地调入精兵搜查，怕的就是打草惊蛇。这样大张旗鼓地在野外左翻右找，要是把局搅乱了他都不知道如何收场！
　　更让人生气的是，高家忠心耿耿的部曲兵居然能被一个白衣童生调动。
　　思及此处，高昉怒极反笑。
　　他只稍作停留，带着一队人马，往城南去了。
　　不过许知意听不见高参军内心的怒吼，她此刻正和高家部曲骑兵在困在瘴气林里。
　　现在日头已落，林子里昏暗极了，阴森森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林子幽深难行，队伍进来之后，犹如鬼打墙一般，走来走去还在原地。几个士兵壮着胆子在前面打头阵。突然有孤狼嚎叫，吓得人一哆嗦。
　　突然，听见一个士兵惊恐大叫：“有鬼！”
　　一簇泛着蓝光的鬼火，突然烧了起来。那火也是诡异，居然跟着人走动。
　　这让本就心虚的行伍顿时吓破胆，乱作一团。
　　许知意策马上前察看。
　　一句辞赋出现在她的脑子里，“神光兮颎颎，鬼火兮荧荧”。这忽隐忽现的蓝色火光，应该就是尸体腐化以后产生的“瘴气”，因为士兵点燃火把，使得周围温度升高，这鬼火就燃了起来。
　　“怂样子！郊间磷火，怕什么！”高家部曲的伍长，名叫石头的人呵斥道。看来许知意的猜测是正确的。
　　“大人，这怕不是阴魂不散的鬼魂，在跟着我们走啊！”那士兵确实是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的求饶。
　　“就算是鬼火，于你何干！”石头说话不客气，但心还是好的，他安慰：“瘟疫死的人，做鬼也不会来找你，你放心好了。”
　　有胆大的士兵，被伍长这两句话逗笑了。
　　今昨两天，许知意越是往深林里走，越是觉得闷的慌，空气中传来隐约的尸腐味道，不难猜测疫症的源头，瘴气最深的地方，应该就在前面了。
　　随州地处东南，若是遇到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今年天气异常，清爽了十余年的老林子，突然又生了瘴气。
　　山岚瘴气，人触之辄病疟，是这当地人都知道的。
　　此时东南风呼啸而过，吹得树叶哗啦啦作响，犹如鬼魂呜咽之声。许知意一路所见，瘴气由薄到稠，东南风把城南林里的瘴气往城里吹，今年突发的疟疫想必就是这瘴气所致。
　　队伍受了惊吓，此时有些不知所措。伍长石头侧目看向许知意。
　　就算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在这深山老林里，也难免面有惧色。这位年轻的女子，居然面有喜色？
　　石头内心划上大大的问号……
　　“许小姐，我们要么再次稍作休息？”
　　“我正有此意。”许知意翻身下马，就着已晚的天色，看向山头将落的太阳。“还有一事请伍长帮忙。”
　　“徐小姐您说。”
　　许知意从马鞍里掏出包袱，当着大家的面解开，里面是磨得极细的黑色粉末。
　　“这是……硝石？”石头是高家的家生子，跟着高家主人上过战场，攻城战中打过滚，自然认得这东西。是装在火器里火药。
　　“正是。”许知意利落地抽出佩刀，谈话间，几根毛竹应声而落。她一边解释，手下的动作不减速度。
　　“各位军长，硝石□□则燃，烦请大家像我一样，砍下毛竹中断，将这火药装进去，引燃点爆。”许知意三下五除二，就装好了一个简易炮仗，拿下身边士兵举的火把，将二者扔在一处。
　　“?！”的一声，一个小型火器就炸开了，电光火石之后，散出阵阵浓雾。呛得士兵止不住得咳嗽。
　　这不跟攻城时的火炮一样吗?石头大大地涨了见识、不过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石伍长，山岚瘴气可能是疫症的病根。我们引爆硝石，目的就是为了靠它产生的浓雾来驱散瘴气。这样，就能避免感染更多的百姓。”
　　“原来如此。”
　　石头是有经验的。他立刻整肃士气。解下头巾，令道：“所有人听命，解下头巾，捂住口鼻，每人限一刻钟点燃火药！”
　　共渡难关，是为同僚。许知意向石头致以谢意，她有书生意气，但无腐儒傲气。很快得与士兵们打成一片。
　　如军令所言，不到片刻，林中浓雾弥漫，尸腐瘴气几不可闻。
　　一行人翻身上马，快马加鞭驶离了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