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槐花漫天舞》深语浅言

2、第 2 章

　　小漫坐地铁到西区总站，还要坐一站公共汽车才能到慧心疗养院。所以，到达的时候太阳已完全西沉，只剩晚霞满天。刚走进慧心的大门，就看见母亲跟看护肖阿姨在花园里散步。

　　小漫轻轻地小跑上步过去，调皮地蒙上徐枫的眼睛，她朝肖阿姨眨眨眼睛，示意她别出声。“猜猜我是谁？”她尖着嗓子怪声怪气。

　　“漫漫，你来了。”徐枫惊喜地拉下眼睛上覆着的小手，把她拉到眼前。

　　“妈。”看到妈妈今天的欣喜状，小漫不由眼眶一热。妈妈有多久没对她如此和颜悦色过了。

　　徐枫拉着小漫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她用枯瘦的手来回抚摸着小漫瘦削的脸庞，一边微笑一边喃喃念叨，“漫漫，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小漫有点受宠若惊，她看看旁边的肖阿姨，问：“肖阿姨，妈认得我了吗？”不等肖阿姨回答，她又激动地抱住徐枫的脖子，撒娇地回答：“妈，我这不叫瘦，叫苗条，大家可羡慕着呢。”

　　徐枫轻轻地拍着小漫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缓缓地摇，“漫漫，我的小漫漫。妈妈的乖宝。”

　　小漫的眼泪扑腾而出，天知道她想念这样的怀抱有多久，自从爸爸、哥哥相继出事，自从妈妈的抑郁症愈来愈严重，自从妈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之，久到无法用时间来计算，久到无法用悲伤来衡量。

　　“快，宝姨，去给漫漫做个咸煎蛋饼，”徐枫忽然松开小漫，有点呆滞的目光四下搜寻，“宝姨，宝姨呢？”

　　小漫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肖阿姨拦下起身找寻宝姨的徐枫，“太太，没有宝姨，小漫在这呢。”

　　小漫呆愣地看着徐枫，宝姨是她们家的保姆，五年前就已经回家养老了，再也没有见过。

　　“小漫，”徐枫又缓缓回神，看着小漫，寻思了好久，又说：“对，宝姨回家了。那我去做蛋饼，小漫去看看你爸和泽予来了没有？他们这棋可下了一下午了。”

　　小漫一听母亲提到齐泽予的名字，再也忍不住情绪。她按住徐枫的肩膀，又被肩膀上的瘦骨嶙峋硌疼了手，一时间，不知是心疼还是心悸，不知是伤心还是灰心。她觉得残忍，却不得不说出口，因此，说的时候仿佛字字带血，费尽心力，“妈，听我说，没有爸，没有宝姨，没有泽予，谁都没有了，只有我，小漫，妈，你清醒清醒好吗？你只有我了。”

　　徐枫愣愣地摇头，“你胡说些什么？你这丫头口无遮拦就爱胡说。”她不置信地看着小漫，在夜色初降时分，显得分外地阴郁。

　　“告诉我，你爸去哪了？”徐枫的目光瞬间又变得清明，她朝小漫直直地瞪过去，“小旭呢，怎么他不来看我？他们都去哪了？你把他们都藏哪了？”

　　肖阿姨早就愣住了，她做徐枫的看护两年了，虽然平时人也糊糊涂涂，一下子认这个一下子认那个，但是今天这般模样还是第一次见，所以，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小漫心疼得不能言语，为什么最和蔼最可亲的妈妈会变成这样，读书的时候，同学们都说，她有个天底下最好的妈妈。什么时候，妈妈忽然就变了？她抚着嘴，不敢哭出声音，却又控制不住地哽咽着，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自由坠落。

　　徐枫瞪视了她足足有两分钟，而后忽然醒悟似的往小漫身上扑过去，虽然脚步踉跄，右手却出手如风，小漫还未反应过来，“啪”一声，一巴掌已落在小漫的右脸颊上。虽然徐枫骨瘦如柴，但这一巴掌可使上了全力，小漫毫无防备，被打得倒退了两步，被肖阿姨喊来的韩医生扶住了身子。

　　“是你。你这个坏女人，你有良心吗？你做了这么多坏事，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徐枫已经失控，她红着眼往小漫身边冲，嘴里边叫骂着。

　　“小漫，你避一下。”韩医生托了托小漫的手臂，把她往身后带。他看了看小漫迅速红肿的右脸，皱了皱眉毛，却仍然语气温和地说。“去办公室等我。”

　　小漫听话地往一楼韩医生的办公室跑去，已然癫狂的母亲不忍再看。

　　天，已经完全黑了。

　　春天的夜就像一块彻底的大黑幕，把一切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光亮，让人不禁怀疑，这样的天空，是否真的有星清月朗，是否真的有皎洁月光。

　　冉小漫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月光不知有多久，直到身后的一声门响。

　　“韩医生。”她回头，果然，是他。

　　韩远是慧心疗养院的副院长，也是徐枫的主治医师。自从徐枫五年前入院，他就开始认识了这个女孩，看着冉小漫在那一场变故中的无所适从到今天的坚韧独立，这五年的时间，其中的艰辛他多少知道。

　　“脸肿了，我帮你上点药。”韩远看着她红肿的脸。

　　“不用了，”小漫伸手一拦，她现在只想知道，徐枫的情况。“睡一觉就好了。韩医生，我妈她，为什么会这样，以前她不会认不出我的。她是不是病情严重了？”

　　“你妈妈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平时她不多说话，但是绝对不会思维混乱，可能跟她受到的外界刺激有关。所以，只要她抵触的人和事，最好不要有接触。还有，”韩远顿了顿，说：“我建议给她做一做精神分裂方面的治疗，服用一些辅助药物。”

　　小漫摇摇头，“你是说，精神分裂症？怎么会？”

　　“我是说，有这个可能。”他安抚地拍拍小漫的肩膀，“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她情绪稳定，你再来一次。我们试试看她的情况。”

　　小漫隐忍下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问：“如果精神分裂了，她会怎样？”

　　“不好说，各人的情况不同，严重情况也不同，也需要病人的意志力。”韩远的父亲，就是这家疗养院的院长，是全市有名的精神科专家，韩远医大毕业，继承着父亲的医钵。以徐枫今天的情况来看，韩远知道，其实情况不容乐观。只是，他不忍说得太严重，“小漫，你放心，只要不是绝症，都会有办法克服的。”

　　小漫怅然而无奈地苦笑：“谢谢你，韩医生。我只希望妈妈别忘了我才好。要不然，我连妈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