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冬季》隐之鱼

1、悠长假期 悠长冬季

　　悠长冬季
　　隐之鱼作品

　　引子

　　此时的窗外，几只小雀还在枝上啄食残留的柿子，偶尔也轻脆的叫几声。
　　虽是已然立春，寒意却并未消减几分。
　　从深深的天际里飘下的雨点，已经变成雪花，似重重的，又轻轻的撒落，似要无声的拥抱大地，却又嘀哒哒的跌落。

　　从没有一个冬季，像是这般的悠长。林夕记不清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只是笃定的记得，往年全不是这样的。
　　而这雪，完全没了让人欢喜的感觉，只那样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折磨。

　　厅里的狗子或是听到了林夕起床的声响，漫不经心的踱步进来，房门是开着的，它并不费什么力气。
　　“噜噜，你又想着要出去了”
　　这些日子，除了它，人们都多少失去了自由。“不出门”是这个时期最容易引起共鸣的话题。
　　但是，噜噜不行。
　　林夕有时想：这个时期，做狗倒是幸福的，做人太不容易了！

　　1.情人节

　　今天是2月14日，情人节。
　　林夕戴好口罩，用医用酒精对着门把手喷下三次，接着给噜噜套上狗绳，开门出去，然后重重的关上门。
　　从三楼到一楼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楼道里很冷清，满是浓郁的消毒水味道。林夕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适应。
　　雪还在下，地面都是积水。

　　噜噜早已经熟悉了自己的路线，林夕跟在它后面，看着它重复的在每天撒尿的地方撒尿，拉屎的地方拉屎。接着，两个活物往回返。
　　雪下得愈发大了。

　　今天和噜噜在外呆的时间是8分钟，比昨天少了2分。噜噜最近可能有些便秘，或许是吃了睡，睡了吃的缘故，它的口气也比较差。

　　上了楼，林夕开门进屋，摘下口罩，把噜噜放进卫生间，然后仔细的洗了手，又给噜噜简单洗了洗脚。林夕想坐下来歇会，却又不由自主的拿出医用酒精给门把手消毒。紧接着，开始用84消毒液兑好的水拖地。他做的很熟练，这二十几天，他几乎都在重复做着同样的事。

　　等一切收拾结束，林夕终于可以坐下，现在是早上7点，本应该是早饭时间，但是林夕没什么食欲。他斜靠在沙发上，噜噜在脚下趴着，此时又呼噜噜的打起呼来。

　　现在，他在等一个电话，这也是他二十几天来，每日最盼望的时刻。
　　手机铃声终于响起，林夕一下子坐起来，脚下的噜噜被吓得睁大了眼，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小荻，节日快乐！我好想你”林夕迫不及待的说着，生怕对方挂了电话。
　　“我也想你！”
　　林夕听到着声音，竟红了眼。一时不知道要再讲什么。
　　“林夕，我不跟你多说了，我马上就要穿戴好进病房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小荻”林夕叫出这两个字，但是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你要保护好自己！”林夕对着挂断的电话，痴痴的说，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2.暂停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然而所有的一切从未真正停止。
　　如果没有这次疫情，林夕应该和小荻远在大理无量山下看冬樱花，一片片似火似霞。
　　在那里，林夕应该向小荻求婚的。但是现在，小荻去了疫区第一线，而他自己被困在这几十平米的屋里，只有噜噜陪着。
　　思念像是春天的野草，疯狂的生长。
　　每天看着手机里各种漫天飞的消息，林夕被折磨的不行。这个世界，好像已经很难找到真假。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完全超出了他对世界的理解。

　　但是，有一件事是特别真实的，小荻在疫情爆发后，需要支援的第一时间去了最危险的地方。这不过是她作为一名护士职业生涯的第二年而已。她温柔，善解人意，明眸善睐，她对待病人总是像对待家人一般。

　　“噜噜，你会想小荻吗？”林夕把目光投向身边的狗子。噜噜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汪汪的叫着回应他。

　　林夕和小荻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在医院里。
　　“林夕，林夕”林夕正坐在分诊室里，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林夕看到一个娇小的护士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哎，我在这里”林夕走过去，护士领着他进了医生房间。
　　“林夕？”房间里是个老医生，戴着眼镜，从老花镜后面盯着林夕。
　　“是我”
　　“有什么不舒服？”
　　林夕抬头看了看身后的护士，脸红起来。
　　“怎么了？”老医生好像知道什么:“没关系，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夕只好硬了头皮：“医生，我痔疮犯了”他的声音很小，以至于老医生并没有听清。
　　“什么？”
　　“他说他痔疮犯了”小护士在身后笑着说到。林夕的脸更红了。

　　这就是林夕和小荻的第一次见面。林夕知道，自己在小荻第一次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她。那真是一见钟情的美好，世间再难找到一个人，能在一刹那夺去自己的灵魂。

　　林夕回到现实里。
　　灵魂，这个世间，却不是每个人都配拥有灵魂。

　　3.遗忘
　　现在是2050年。距离上一次人类发生类似疫情不过十七年的时间。
　　林夕仍然清晰的记得2033年的那场病毒，那时他还是个小学生，他和父母亲整整在家里呆了三十六天。也是在那一年，小荻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亲。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疫情爆发后，她没有和林夕讲，就第一时间申请去一线的原因吧。
　　只是，这真是很残酷，一段悲伤的经历过去了，现在她又要去揭开面对。每次想到这里，林夕便觉得心脏说不出的痛。

　　17年过去了，这个国家有的东西变的更好，又好像有的东西仍然没变。人们总是习惯犯错，遗忘，再犯错。
　　17年前那场病毒，最终被确定来自一种并不被熟知的蝙蝠。这种原本通过进化，长出一副恐怖模样，试图远离人类的生物，是怎样把病毒带给人类的呢？科学家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答案：或许有人吃了带病毒的蝙蝠，或许有人吃了被蝙蝠感染的野生动物，或许有人从蝙蝠身上得到这种病毒，然后病毒感染了人。病毒早期不被重视，直到最后爆发。那不像是天灾，更像是人祸。

　　人类对整个世界物种而言，有时真是个笑话。他们自认为是世界上进化的最好的生物，但是他们又做着最低级生物做的事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他们什么都吃。

　　林夕不禁叹了口气。
　　电视里，正直播着节目主持人和前方医护人员的远程视频连线。
　　“你好，请您介绍一下自己”主持人惯行的风格。
　　“你好，我叫秋荻”
　　林夕没想到能在电视里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小荻，他既开心又紧张，嘴巴张的大大的。
　　“能讲讲你的工作吗？”
　　“抱歉，我不能讲太多，我嘴里呼出的热气会让护目镜起雾，影响我工作”
　　“在今天这么特别的日子，有对特别重要的人讲的话吗？”
　　“林夕，我爱你，回去你就娶我吧！”
　　主持人还想说什么，但是秋荻已经那边已经掐断连线。

　　看到电视里的小荻突然消失，噜噜在旁边也呜咽起来。
　　2050年，其实噜噜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条狗，它是两年前林夕和小荻在电子宠物遗弃园里领养的一只电子宠物狗。是的，人们连电子宠物都会遗弃。
　　严格意义讲，这个世界已经再没有一只真正的宠物。
　　2033年的那场病毒，人们最初便把目光投向各种宠物，很快它们就被消灭干净。

　　4.真像
　　林夕伸手拍了拍噜噜，想着小荻在电视里的话，心里泛起一阵甜蜜来。
　　过了很久，他又站起来，今天是他给父母送给养的日子。父母亲并不和他生活在一起，自从疫情爆发后，为了父母亲的安全，都是林夕隔几日去给他们送吃和用的东西。

　　林夕穿上外套，戴好口罩，拿起酒精又给门把手喷下三次，开门，关门，后面是噜噜急切的叫声。
　　他很快下了楼，找到车位，车在闷闷的声响中启动，车尾喷出一串白烟。
　　公寓门口早就全副武装，所有进出的人都在登记。

　　车缓慢的驶出公寓，路上车不多，也看不见行人。雪下得愈发紧了，车外灰霾的世界，或有建筑隐约从两侧略过，这场景，像极了灾难片的桥段，只是，林夕希望它是结尾的片段。
　　超市里，人不多。进门的时候，有人在给大家测体温。他看到一个人因为体温偏高，被突然出现的一群人给带走。四周是冷漠的眼神，好像这事从未发生过。

　　林夕看到一处角落里，几束鲜花杂乱的摆放着。今天是情人节，原本是玫瑰的节日，只是现在，它们也被怠慢了。
　　他走过去，挑了12枝红玫瑰，这是小荻最喜欢的花，虽然她不在身边，他仍然希望能让她看到。
　　迅速完成采买，林夕回到车里，他取下口罩，因为长时间戴口罩，让他有些憋闷。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他闭上眼，莫名想起刚才那个被带走的发烧者。
　　林夕想，在大灾大难面前，渺小就显得更渺小了，连尘埃都不是。

　　这段时间，林夕看到太多不对称的信息，让他对世界产生了怀疑。
　　如果这个世界，每件事都知道了真像，是不是会变得更好？
　　至少到现在，林夕并不认为已经了解到真像。
　　这次病毒有太多和2033年的相似之处，但是，它的传染性似乎更强一些。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被重视，至今仍然是个谜团。人们知道了太多谎言后，往往选择不相信真像。

　　5.善与恶

　　当林夕从父母家返回公寓时，夜幕已经低垂，公寓大门口，站岗的人并没有离去，有人在和门岗纠缠，嘴里全是脏话。
　　雪已经停止，路面看不见太多积雪。
　　路灯昏暗，为了春节准备的彩灯还顽强的闪耀着。

　　噜噜早听出林夕上楼的声音，已经欢快的叫起来。林夕开了门，并不脱衣服，他找了花瓶，装上水，郑重的将玫瑰花放进去，又给噜噜套上狗绳，这是噜噜每天的第二次外出。噜噜虽然只是一只电子狗，但是它有真实狗狗的一切需求。科技好像那么的强大。
　　林夕想，为什么对于病毒，科技又显得那么无能为力呢？

　　最终，当林夕收拾完一切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感觉从未有过的疲倦。他又不由自主的想起小荻来。
　　小荻小时候得过一场重病，双肺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实际上，像小荻这样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去一线，但是她没有和林夕商量，就一个人偷偷的去了。
　　林夕一开始有些责怪，其实更多的是心疼。
　　这个世界有时候会让人难以理解，在世界需要人类的时候，往往第一时间挺身而出的，大多是生活中的弱者。他们平时过的很卑微，却愿意在危难的时候帮助别人，他们从不抱怨得到的太少，他们对于社会，没有太多的要求，他们只是回报善良。

　　只是，这世界，又往往给予弱者伤害，善良被一些人定义为愚蠢。所以，有的人开始成为了恶的使者。
　　林夕挥了挥手，卧室床对面墙上立即投出了电视，里面正重播着一线疫区的新闻。一位地方官感染了病毒，却声称没有适合他规格的病房，不愿意去隔离治疗。
　　林夕叹了口气，他对这种新闻已经感到麻木。他想到小荻，以及很多在一线的人，他们大多卑微却努力的工作，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是林夕知道，小荻就像是人间的天使，她只会回报善良。

　　6.倒带
　　林夕关掉电视，留自己在深深的黑暗里，他点燃一支烟，一点光火便忽明忽暗起来。
　　林夕在黑暗后面看着这点光火，竟然生出些许的安慰。
　　这段时间，好像人们都行进在黑暗中，有的心里只留下恐惧，有的心里全是龌龊，那些奋不顾身冲在最前面的人，笑容背后，又何尝不会感到害怕呢？
　　只是，有了在前面擎火的勇士，后面的人便有了希望，龌龊也无处遁形。
　　希望，或许是这世间最好的礼物。

　　林夕一躺下，脑子里便开始倒带，全是那些和小荻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你怎么老跟着我”小荻突然站住，回过头来，辫子甩得老高，林夕没来得及停住脚步，差点撞到她身上。
　　“我哪里有跟着你”林夕狡辩到。
　　其实，林夕已经在医院外面跟了小荻好几天。上次在医院做完手术后，他不可救药的喜欢上小荻。
　　“怎么，胆小的不敢承认
　　“好吧，我确实在跟你”
　　“为什么跟我”
　　“我”林夕平生觉得从未如此的不知所措。
　　“你什么？”小荻步步紧逼。
　　“我喜欢你”

　　“林夕，你喜欢我什么？”
　　“你善良”
　　“哦”小荻噘着嘴，并不满意。
　　“还美丽”
　　“哈哈”小荻满意的笑着。

　　每次想到那些场景，林夕就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林夕又想起今天在电视中看到接受采访的小荻，当时没有看的特别清楚，后来细想，才发现小荻剃光了头发，那是小荻最爱的长发，也是林夕最的最爱。

　　林夕想着这些事，有时泪迷了眼，最后昏沉沉的睡去。

　　7.终章
　　2067年，2月14日，又一个十七年过去了。这一天，天空下起了雪，像极了十七年前的样子。

　　林夕早早的买好玫瑰。
　　噜噜仍然和十七年一样，每天需要遛两次。它也快不行了，作为一只电子狗，它的生命设计原本也就十几年，而它顽强的生活了快二十年。

　　遛完噜噜，回到屋里，林夕照例拿出消毒液在门把手上喷下三次。十七年过去了，病毒仍然存在着，人们仍然戴着口罩生活，大家早已习惯。

　　“小荻，我回来了”林夕关好门，扭头朝屋里喊。
　　屋里并没有人回应。
　　十七年前，小荻再也没有回来。她最终留在了一线，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病毒夺走了她最爱的人，也夺走了她。
　　林夕一个人孤独的活着，看着这世界的轮回，有时觉得它变的好了一点，有时又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唯有噜噜，陪着他。

　　“噜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夕看着在沙发旁躺着的噜噜，伸手去抚摸它，只感觉它渐渐冰冷的身体。
　　林夕胸闷的厉害，眼泪滑落，竟发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