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倚春风不自知》酒欲三巡

2、第二章 相逢有梦红尘动，落花时节又逢君

　　这是顾自凉第一次离家，也是从小身体孱弱的他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看着马车外人来人往的景象，他的脸上倒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惊喜和好奇。顾夫人看着幼子相比以往在府中的沉静乖巧多出来的灵动，心里不禁有了点安慰和放心，但也着实心疼自己的这个幺子，因为他身体原因，如此出门还是头一遭。
　　“看来以后有时间还是要多带凉凉出来走动走动。”顾夫人暗暗心想道，想罢，她望着热闹的街道，心中也冒出点点疑惑，京城从来都是热闹繁盛的，但是今日似乎又与往日有许些不同？
　　于是她便唤来丫鬟，问道：“翠儿，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京城如此热闹？”
　　翠儿是顾夫人的贴身丫鬟，心思细腻，做事勤快可靠，为人处事也十分周到灵活，所以格外受夫人的青睐。
　　现在听夫人一问，便把早已打听好的消息一五一十的道来：“夫人，今天是寒山寺那儿的桃花沟的赏花节花会，这街上全是从南到北的经商旅客，王权富豪，许多人大老远来这，就是为了一赏三月桃花烂漫的春姿，不仅如此，据说今年花会上还会选出什么“桃花仙子”，有许多人也是冲着这“仙子”而去的呢。”
　　“三月时节的桃花是最为娇艳烂漫，寒山寺也是许多善男信女祈福求姻缘所信仰的地方，今日倒也方可去瞧上一瞧。”顾夫人将帘子拉上，又将目光放在顾自凉身上，温柔慈爱的问道：“凉凉今日可想去那寺上看看热闹？”
　　“都听母亲的。”顾自凉乖巧的端坐着，很是顺从。
　　“那行，今日咱们就也去凑凑热闹，翠儿，让车夫往寒山寺那边走。“
　　“遵命夫人。“说罢，翠儿拉开车帘子，向车夫大声说道：“往寒山寺去！”
　　“好嘞翠儿姑娘！”车夫驱着马儿，马鞭一甩，大声喝道：“驾！”马头调转，向寒山寺缓缓驶去……
　　到了寒山寺门口，有几个灰衣小僧静立在两侧，顾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望着格外热闹的寺庙，轻轻的牵着顾自凉的小手：“咱们去里面看看，凉凉可要抓紧为娘的手，不然待会儿被人群冲散娘可是会担心的。”
　　“儿子知道的娘亲。”顾自凉任凭自家娘亲牵着自己，至于顾夫人乘机将自己小手搓了又搓，揉了又揉的揩油行为则全当作没看见，啊不，没感觉到。无奈的摇摇头，顾自凉没有把自己的手从娘亲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全由着她去了。
　　而顾夫人此刻心里倒是乐开了花，揉捏着自家儿子的小手，暗暗自喜：哇，凉凉的手真软！又白又嫩！让我再搓搓几下。
　　殊不知她此刻的行为全都落在了随从和自家儿子的眼里，丫鬟小厮们是想笑又不敢笑，看着夫人难得幼稚的一面都不由得悄悄捂嘴。
　　进了正门，大殿里有一黄袍红裟的老和尚盘坐在垫子上诵经，其他小僧皆安安静静的端坐两侧，香炉有烟袅袅轻升，檀香轻漫过着整个大殿，香火悄燃，宁静，肃穆，又庄重。　　过了一刻钟左右，寺里的人渐渐少了，桃花沟那边渐渐热闹起来 。
　　“阿弥陀佛，不知贵客远道而来，有所怠慢，老衲失礼了。”老和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顾夫人他们跟前，端行佛礼，慈眉善目，唯有看向顾自凉的眼神有了些深意。　　“大师哪里话，今日老妇带着幺子慕名而来，不求名利不求富贵，只想在贵寺为这从小体弱的幺子求得一个平安。“顾夫人微微笑道，看向顾自凉的眼神尽是心疼。
　　“呵呵呵。”老和尚和蔼笑道，“令公子面若桃花，是天人之姿，但亏气血，内无神，自小体弱，本易早夭却已经到了如今的年龄，倒也不必再心忧太多，往后好好调理即可。”
　　“多谢大师指点。”顾夫人面露喜色，顾自凉的身子一直是他们最担心的，如今有老和尚这番话无疑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老和尚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点了点头，说道：“小公子与我佛颇为有缘，此一生皆缘善，在日后可怀慈悲为百姓，行善事，积善福，对己对家对国皆有好处，还望小公子始终保持赤子之心，不为虐不助恶，方可平安一生。”
　　“小儿谨听大师教诲。”顾自凉恭敬行礼，表现大方，神色间没有丝毫怠慢之色，此举又无疑得到了老和尚的赞赏和满意。
　　不骄不躁，温和有礼，待人不近却恰到好处，嗯，是个好孩子啊。
　　“寒山寺后院有一处桃花林，虽不比桃花沟的繁多娇艳，但却胜的安宁自在，小公子如果喜欢，倒也值得赏上一赏。“
　　顾自凉自是十分想去，转头望着自家娘亲，清澈的黑眸中多了几分炫目的光彩和期待。
　　顾夫人用手帕掩着嘴，轻笑道：“假如想去便去，娘亲在这里同大师多聊几句，但是记得如果累了就回来寻娘亲，不许过度，听见没有？”
　　“知道了娘亲。”顾自凉语气里多了几分欣喜，这样子的姿态不由得让顾夫人打心底松了口气，接着她唤来顾自凉的贴身丫鬟，嘱咐道：“青儿，照看好小公子，别让小公子出丁点马虎，否则我就拿你是问。”
　　“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那娘亲，儿子就先告退了。”顾自凉说完，便带着青儿往后院走去，他面色如常，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略微急促的步伐却显示着他此刻激动欣喜的心情。
　　与此同时，大殿侧房中缓步出来一人，发髻高束，一袭黑衣衬得本就冷漠的他气质越显凌冽。
　　“阿一。”少年轻声唤道。
　　话音刚落，同是一黑衣男子出现在他面前，屈膝垂首，恭敬答道：“在，主子。”
　　“母亲和父亲他们在何处？”
　　“禀主子，老爷和夫人，还有大公子二公子都在后院主持的禅房里。”
　　少年微微敛下眉头，轻声道：“走，去后院。”
　　“遵命，主子。”
　　说罢，便紧随着少年往后院走去。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朝来没沙尾，碧色动柴门。那一株株的桃花就像似那红面的女子遇见心上人一般，含羞带怯，妩媚嫣然。花香缕缕漫过长空，彩蝶迷醉柔嫩芳丛，柔情万种，争艳不同。
　　顾自凉还是头一遭看见如此动人的景色，春风拂面，花香醉人，他定了定心神，吩咐道：“青儿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林里看看。”
　　青儿听此，大惊道：“公子不可………”
　　未等她说完，顾自凉便独自一人进了林子，青儿提起裙摆想要跟上，却不想一阵风吹起了花浪，芳菲荡漾，遮住了她的视线，等她缓过神来，自家公子早就失去了踪影。
　　青儿焦急的跺了跺脚，喃喃自语道：“公子到底哪里去了，这林子里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哎呦，公子啊，你可真是害惨奴婢了………”
　　再说那顾自凉进了林，左瞧瞧右看看，转着转着倒是把自己给绕晕了，在这偌大的林子迷了路。
　　顾自凉不禁暗暗叹气，早知道就带着青儿一起进来了，在家里呆了十几年，都忘记自己是不认路的了。
　　没错，咱们从小就温和懂礼的顾小公子，是个路痴。
　　顾自凉又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到了一棵特别的桃树下，周围的桃花无一例外的都是热烈娇艳的盛放，但这棵树却是不同，它的花绽放得并不嚣张肆意，反而相较于周围的花更显得温柔鲜嫩，白中带粉的模样自是柔和，顾自凉不自觉地被吸引，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树下，出神望了一会儿，缓缓收回视线，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经意间一瞥，瞳孔微微放大，此时他才注意到，原来这树下还有一个人。
　　霍景御原本是想来后院寻找自家母亲父亲，结果不知为何绕进了这桃花林，阿一也不晓得去了何处，他本着寻找出口顺带随意走走的心思在这桃花林里转悠，最后就转到了这大树下，而且还遇见了一个小仙童。
　　没错，就是小仙童，顾自凉穿着一身白衣，模样生得也是十分精致，再加上家养的气质（这是什么鬼！），可不就是一活脱脱的小仙童下凡。而且看着这小仙童，自己居然有种想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思及于此，霍景御唇角微勾，漆黑如墨的眸子像是落入了点点星光，明亮得可怕，有意思。
　　顾自凉看着黑衣的霍景御，心里倒没有翻腾那么多，只是在想，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好看的人，而且不知缘起何处，自己的心似乎在悸动，脸也烫烫的，呼吸似乎也，开始困难起来，他艰难的咽下口水，暗想，自己这是，病了吗？
　　一黑一白在树下相望着，心中都掩藏着奇怪不知从何而起的情绪，却互不道破，而此时此刻的两人却殊不知，他们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顾自凉十三岁，霍景御十五岁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五个春秋，在他们相互来往的日子，他们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只是默默的来往着，保持着这种暧昧却又无比自然的关系。
　　在霍景御十八岁时，蛮夷躁乱，边疆危急，那一日的头天晚上，他就像往日一般悄悄摸进顾自凉的房里，眸子漆黑明亮，嗓音低沉，问道：“这次蛮夷之乱平定后，我就向你父母提亲，可好？”
　　黑暗中，顾自凉可以听见他有些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小心翼翼，半晌，他凝视着霍景御的双眼，轻声说道：“我等你回来。”
　　霍景御的眼中焕发出光彩，他紧紧拥着怀里纤弱的人，嘶哑道：“等我回来。”
　　顾自凉同样拥着他，把头深深埋进他宽实坚硬的胸膛，闷声答道：“嗯。”
　　霍景御出征那天，顾自凉没有到城头为他送行，只是安静的呆在家中反复搓拿着他留给自己的玉佩。
　　“霍景御，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啊……”
　　如今的顾自凉十八岁，霍景御二十岁。
　　两年的时间，霍景御便成为了当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将军，同时，边疆已定，蛮夷已逐，天子大赦天下，百姓日子欢喜，而远在边疆的霍将军牵挂着的人也同样在京城牵挂着他。
　　“所以，没想到咱们的霍将军居然也会如登徒子一般夜闯民宅。”顾自凉心里有气，面对这两年未见一面的心悦之人将所有的不满尽数都吐露出来。
　　明明知道自己一直担心着他，牵挂着他，可这人回来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也是过了整整两天才知晓他回归的消息，你说这怎能让人不气。
　　霍景御但笑不语，漆黑的眸子就像离开时一样明亮，仿佛有星辰跌落，满满涨涨的爱意似是快要溢出来。
　　静默片刻，还是他先动了，将那个令自己思念成狂的人轻轻拥入怀中，鼻翼间萦绕着熟悉的药草的清香，他不禁喟叹出声。
　　“阿凉，我回来了。”
　　随着他低沉的嗓音，两行清泪从顾自凉的双颊滑落，从小到大，他还从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顾自凉一边推打着霍景御，一边哽咽道 ：“你这个混蛋，不知道……不知道我……我有多担心吗……”
　　霍景御紧紧的拥着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　　顾自凉到了半夜才睡着，霍景御一直抱着他没有松过手，刚刚他情绪爆发的时候，连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望着怀中人熟睡的眉眼，眼角还有未拭干净的泪水，他探头过去，伸出舌尖轻轻舔舐顾自凉的眼角，眸中情绪翻涌，凝视半响，他轻轻的用自己的唇覆上怀中人的唇，舌尖在唇上轻轻打了个转。
　　烛火微微，纱帐人暖。
　　“阿凉，我爱你。”
　　窗外，桃花纷飞，落红凌乱，应是落花时节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