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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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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元景七年。
距离那场天下动荡的元景之乱,已经过去七年了,虞国回到了太平盛世应该有的样子。事实上,除了直接作战的燕北道,虞国上下也没怎么伤筋动骨,无非是多课了不少税,上朝天国的气度可不又回来了。大街小巷的吆喝声,拥塞街坊的马鸣声,绮云馆的琵琶声,沉香楼的媚笑声,万千的声音碰撞糅合,合成一首曲子,而为之飘然作舞的,是整座静阳城。
“郡!...俊哥儿!等我!”
迟燕气喘吁吁,紧追着眼前书生打扮的那位“俊哥儿”。她就奇了怪了,明明看着那么娇弱一女的,在城里头逛街跑得能比撒了欢的兔子还快,敢情平常王府里头弱不禁风的都是在蓄力呢?苦了我一把老腰了,这日子可太难了...
“傻迟燕!你快点儿!布袋戏要开始了!晚了只能坐到那些小孩后头了!快!!!”话音刚落,书生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男儿身,说出口的却是女儿音,脸马上红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然而事实是,那一副桃花面庞和杨柳身段,傻子都能看出来是个女孩儿。这都东元700年了,还在玩女扮男装那套呢,这家小姐属实有点老土。
“呸!你也还知道是和小孩儿抢座呢!偌大一人了还看布袋戏,看了还和小孩儿斗嘴...我都替你丢人。”迟燕腹诽道,当然抱怨归抱怨,论心疼郡主她可自封虞国第一,于是更加卖力跑起来。
好不容易,总算是赶上了。今天布袋老头讲的是少将军凯旋归来,和心爱的姑娘成亲的故事。这可是沈杏微苦等一个月的重中之重中之重中之重!
“...那少将军牵着心爱的姑娘,缓缓地走向堂前,正要行那一拜天地的大礼!突然!门外来了个兵!背上插着好大的令箭,他大喊:‘报!关外胡人来犯!烦请将军带兵出战迎敌!’”
“正拜堂呢!还迎啥敌啊!”最前排的小孩气的不行,直拍旁边伙伴的大腿。
老头摇头晃脑,手里提线缓缓说道:“这将军啊,是把家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大英雄!他听闻报告,隔着盖头抚了下新娘的脸,说道:‘蝶儿,我对不住你’,说完翻身上马,一袭红衣就去了那军营...诶,这欲知后事如何呀,还得看下回分解咯,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小朋友们,看看爷爷这儿的糖葫芦,可好吃了!又甜又脆,一串只要两文钱...”
“没劲!什么狗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迟燕撇撇嘴说。
沈杏微却呜呜地哭了起来,“迟燕,将军心里,肯定可难受了,他越是要做决定,他的心就越疼。”
“哼,那也是个狗屁!我看他就根本不爱人家,瞎耽误别人!狗男人...”
沈杏微低了头,怎么会不爱呢,那身红衣多好看啊。
他不爱,又怎么会穿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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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前,两人总算赶回了王府。南阳郡王府,是虞国一等一的豪阀。当年元景之乱,战乱之地燕南道的御史正是南阳郡王沈彧,也正是因为在战乱之中抵抗胡人和平叛逆党许家军的大功,沈彧一步登天,成为了新设的节度北使,掌管整个北方军事大局,北方又是全国战乱最盛之地,节度北使自然军权无二,沈彧也成了虞国少见的大权在握的王爷,如日中天。
沈彧膝下一子一女,长子沈池,才情容貌俱佳,坊间喜好称之为沈玉安,便是各取宋玉潘安一字,也意为才比宋玉,貌比潘安,只是脾气十分暴躁。小女名唤杏微,传闻沈彧管教甚严,极少出门。于是便有好事之人揣摩,是不是因为长得太丑了,实在不好意思出来丢人,得到很多爱看热闹的人的应和。沈池听说后,一句话没说,把当事人打得不行,据说躺了半个月的床,后来养好了伤,逢人便夸沈世子一副菩萨心肠好脾气,沈郡主一副沉鱼落雁好面容,也不知道他在讽刺谁,大家听了也只是笑。
“郡主,你可算是回来了,王爷在后书房等了许久。”老管家微弯着腰,一脸恭敬却温和慈祥。
沈杏微一愣,战战巍巍。
“干啥坏事被发现了啊...我不想抄书啊啊啊!”
书房里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面朝窗外,一身锦衣便服,腰间一条白玉貔貅腰带。腰带原本是国库里的前朝遗物,前些年御赐到了南阳王的手里,沈彧无比喜爱,终日携带在身。在旁人看来,沈彧虽是一副武将模样,但细瞧更像是一个江湖中人,狭眉细目,面孔瘦长如刀,眼睛里阴晴流转飘忽不定,像只鹰,又像只狼。时而手上搓着一枚青色玉佩,时而抚摸一串佛珠。沈彧听见敲门声,说了句进来吧。
房门微开,探出一个脑袋,脑袋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张张地瞧着房里的人。
“没什么坏事,进来,门关上。”
沈杏微对自己的父亲,南阳王沈彧,总是敬畏远大于敬爱的。父王沈彧常年坐守北方,行军打仗,而生母晏妃,早在自己幼时便因病西去,大大的王府里,只有小小的两个孩子相伴,也因此兄妹二人关系极好。但对于父亲,沈杏微感受到的距离感和母亲离去后萧索的王府气息夹杂在一块,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牵绊着她,让她始终没办法向那个男人走近。
“总是不让你出门,是担心你的安全,有时候身居高位,不得不防,杏微,你可明白。”
沈杏微点头,像是小鸡啄米,还好没被发现偷溜出去的事。
“所以你每次偷溜出去,父亲也不会怪你,只是偷偷安排探子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平安。”
沈杏微脸黑了一半,完了,粗大事了。
沈彧看着小女儿的模样,笑了起来:“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听说你对北方军边有点兴趣?你知不知道,胡人居然向我们提出议和了?哈哈哈...七年战事了,死了这么多将士,两边迟迟拉扯不下,居然要议和了,真是造化。本来父王的燕南军已经秣兵历马多年,声威大震,燕南也一片安定,正打算主动出击,一举拿下燕北,重建燕云道...不过从今以后,虞胡交好,两边再无战事,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有利于燕南的休养生息。因此,父王想带你去燕南道瞧一瞧,看看父王为国守下的土地,也算是弥补下这些年过分冷落你的不当。”
沈杏微愣了,议和?虞胡交好?燕南道?
“怎么,不想去吗?也好,北边虽然初定,多少也有不安全的地方,你在静阳,多去学宫坐坐,听听夫子讲课,也是好的。”
“我要去!我想看一眼燕南!”还没等沈彧说完,沈杏微便抢着说出口。
我想看一眼那将军放不下的地方。
“好好好,议和会初步定在春分,燕南很冷,我已经吩咐下人去备衣物了,你准备下随身物品便是。”
“啊!衣物!我要带上那件红袍!年前刚在绣坊做的那条!”说完,沈杏微一溜烟跑出书房,一路狂奔而去。
沈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不去多想,轻抚腰带,陷入沉默。
沈杏微从衣箱中捣鼓半天,扯出那件红袍。起先她是并不喜欢这件衣服的,觉得未免太过艳丽了,只是当初听了算命先生的话,说今年命中有劫,要多穿红色衣服方可避劫,驱除邪祟。于是么,才定了那么一件红袍,由肩及脚,通体是新染的貂毛,冬天穿着特别暖和。现在看来,沈杏微却爱上了这件红袍,她觉得这红的刚刚好,一点也不过分。
她披上红袍,原地转了个圈,一头青丝也跟着画了个圈。
“蝶儿,我要替你去看看燕南,去看看将军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