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贝利亚 ...
-
刚开始是恐惧，后来是兴奋，最后是麻木。
泰迦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场战役，多少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或撕心裂肺的剧痛中眼前一黑，又在另一个陌生或熟悉的杀戮场醒来。
到后来，他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一睁眼，看见那乌泱泱的敌群和漫天乱飞的光线，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干脆闭上眼睛，随便找哪个方向冲过去，早点“死”了算了，好换下一个场景，或许能稍微清净点。
起初，他还试图把这当成某种极端残酷的训练，挣扎着学习、观察、模仿，哪怕多活几秒也好。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更沉重的打击——
他谁都打不过。
他的攻击稚嫩，防御漏洞百出。冲上去，往往不是帮忙，而是打乱己方战士的节奏，或者干脆变成需要被分心保护的累赘。
于是，他彻底“摆烂”了。
又一次，他在一片刺目的爆炸火光中“死去”，意识沉入短暂的虚无。
再次恢复感知时，四周竟然……很安静。
没有咆哮，没有爆炸，没有能量乱流搅动空气的嘶鸣。
泰迦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颗环境相对平和的小行星表面。远处，深邃的宇宙幕布上点缀着宁静的星群，近处，是粗糙的、带着矿物反光的岩石地表。
“你没吃饭吗？”
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带着明显不耐和训斥意味的成熟男声响起。
泰迦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地缩到了一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岩石后面，大气不敢出。
他不敢探出头，生怕自己那对在光之国堪称“身份证明”的小角暴露。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岩石底部松动的土石间轻轻抠出一个小洞，将眼睛凑上去，透过狭窄的缝隙，屏息看向外面。
不远处，有三道身影正在进行着某种……训练？
他首先看到了蒂格拉特，还有百格列。他们两人相对而立，而刚刚说话的那个……
泰迦的目光死死锁住了那个背对着他、姿态随意地侧身，便轻松让过了百格列一记势大力沉、带着助跑惯性的凌厉飞踢的男人。
就在对方旋身，借着踢空的力道顺势拧腰，跟上一记凶悍的侧踢时，泰迦借着角度，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嘶——”
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齿都差点磕到舌头，心脏骤停了一拍。
是贝利亚！
但……不是他认知中那个被雷布朗多星人附身、浑身缠绕不祥暗红纹路、眼神疯狂而邪恶的黑暗皇帝。
眼前的这位，体色是纯粹的红与银，身姿挺拔如标枪，面容虽然同样带着桀骜与冷硬，眼神却锐利而清明，周身散发着属于顶尖战士的强悍气场。
是未被黑暗侵蚀的贝利亚。
光之国曾经的骄傲，与奥特之父并肩作战的传奇战士。
“练你的拳技！你那两下子腿法，笨重得像什么样子？格斗不是光靠蛮力和花架子！”贝利亚毫不客气地批评。
他似乎在刚才百格列出腿的瞬间就预判到了所有后续。
就在百格列防御那击侧踢而身形微滞、试图调整重心防守的刹那，贝利亚的动作快如鬼魅，简单直接，一记迅疾如电的低位蹬踢，精准地踹在百格列因动作转换而露出的支撑腿膝关节侧方。
“砰！”
百格列闷哼一声，高挑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可是……”百格列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捂着受击的膝盖，胸口起伏明显。他喘着粗气，似乎心有不甘，视线下意识地、飞快地瞟向了旁边一直抱臂而立、安静观战的蒂格拉特。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一丝难堪，一丝不甘，或许还有一丝……不想在她面前如此狼狈的倔强。
仅仅几秒，他迅速收回了视线，深吸一口气，拒绝了蒂格拉特下意识伸出的手，咬着牙，凭借自己的力量，有些踉跄但坚定地站了起来。“明白了，师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去休整你的六队，战后安抚工作给我做到位，别出岔子。”贝利亚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关节，目光甚至没落在百格列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下达了命令。
“……是。”百格列应了一声，站在原地顿了片刻，似乎在期待什么补充，或者别的指示。
但贝利亚已经不再看他。
百格列咬了咬后槽牙，最后什么也没说，猛地一蹬地面，化作一道蓝红流光，头也不回地飞离了这颗小行星，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来，陪我练练。”贝利亚似乎这才提起了点兴致，他转向蒂格拉特，姿态明显比刚才面对百格列时放松了些许，甚至还带着点随意。
他朝蒂格拉特摊开手掌，四指动了动，做了个“放马过来”的手势。
“是，师父。”蒂格拉特的神情立刻变得无比专注。她摆出一个泰迦陌生的起手式，没有任何预兆，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贝利亚猛冲而去。
接近的瞬间，一记迅猛的直拳带着破空声，直击贝利亚的面门。
贝利亚不慌不忙，抬起手臂精准格挡。“砰！”拳臂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击被挡，蒂格拉特攻势不减反增。
她脚步疾错，身形晃动，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一套组合拳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拳都力道沉猛，带着清晰的呼啸声，角度刁钻，节奏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她似乎完全放弃了防御，将全部力量都灌注在了这波凶悍的抢攻之中。
贝利亚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逼得略显被动，双臂快速格挡、架开，脚下连连后退，看上去竟一时落了下风。
泰迦看得目瞪口呆。他总算明白母亲那身恐怖的体术是怎么来的了。
刚才那套拳击，拳拳到肉，声声带风，别说女性奥特战士，就算是成年男性红族战士，打出这种力道和速度也绝对不轻松。更别提那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的步法和闪避了……
就在泰迦以为蒂格拉特要一鼓作气压制住贝利亚时，场中形势突变。
贝利亚似乎一直在等待某个时机。就在蒂格拉特一轮疾攻后，气息出现极其短暂、微不可察的一滞，拳速慢了瞬间的刹那——
贝利亚眼中精光一闪。他不再格挡，而是猛地拧身，一记迅疾如雷的低位飞踢，直蹿蒂格拉特相对脆弱的腹部，试图强行打断她的节奏，拉开距离。
然而，蒂格拉特似乎早有预料。她非但没有惊慌后退，反而在贝利亚踢来的瞬间，左小腿肌肉猛然绷紧，精准地蹬在了贝利亚踢来的脚踝上。借着这一蹬之力，她整个身体轻盈地凌空跃起。
在空中，她的身体以腰腹为核心，猛然发力，高速旋转，离心力将她的右腿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银色鞭影，划破空气，带着恐怖的啸音，朝着贝利亚毫无防备的头部太阳穴位置，狠狠侧踢而去。
泰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终于看明白了母亲那身恐怖腰腹力量的冰山一角。
这种凌空高速旋转接侧踢的动作，对核心力量、平衡感、时机的把控要求苛刻到变态。配合那记线条凌厉、足以踢碎岩石的侧踢……
她简直是个战斗机器！
但贝利亚的反应，更是让泰迦看得头皮发麻。
面对这看似避无可避的致命侧踢，贝利亚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硬接，也没有狼狈躲闪，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泰迦下巴都快掉下来的动作——他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让那道恐怖的腿影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不仅如此，在蒂格拉特因为全力一击落空、身体旋转力道将尽、正处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尴尬下落点时，贝利亚站直了身子，刚刚收回的右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再次弹出。
这一脚，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蒂格拉特下落时微微翘起的屁股上。
“师父！”蒂格拉特惊呼一声，挨了这一脚，原本就失去平衡的身体更加失控，在空中狼狈地翻转了好几圈，才险之又险地双脚落地，却还是“蹬蹬蹬”向后连退了七八步，背脊重重撞在另一块岩石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又气又恼，脸上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累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贝利亚朝她走近，姿态依旧从容，甚至还带着点调侃，扬了扬下巴，“不要每次蹬到借力，就条件反射用那招旋身侧踢。意图太明显了，你一蹬上来，我连你下一个动作要踢我哪儿都猜到了，完全能被预判。”
“可是……”蒂格拉特撅了撅嘴，似乎想辩解这招很好用，但抬头对上贝利亚那双虽然带着笑意、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只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乖乖低头，“知道了……以后会注意改的。”
“宇宙拳法，练到第几式了？”贝利亚不再提刚才的事，转而问道。
“三分之二……”蒂格拉特的声音小了下去。
贝利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进度慢了。加练一周，每天加五组基础发力。”
蒂格拉特撇了撇嘴，肩膀耷拉下来，却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应了声：“……好嘛。”
“你的四队怎么样了？”贝利亚说着，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来，还顺手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一大片石面。
蒂格拉特也走了过去，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不像训练时那样紧绷。
她抱起膝盖，脑袋也耷拉下去，声音低低的，带着难得的疲惫和低落：“死得差不多了。再厉害也挨不住次次冲前线啊……”
岩石后的泰迦，心也跟着沉了一下。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惨烈战场，那些前仆后继的身影。
那些曾经围绕母亲，保卫光之国的高大的红色“城墙”，终究还是倒了下来。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贝利亚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蒂格拉特有些单薄的肩膀，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
“不怪你。”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眼神望向远处闪烁的星辰，有些复杂，良久，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怪师父……没本事。没本事给你们争取到更好的突击位置，没本事给你们弄来更趁手的装备，没本事让你们少受点伤……”
他顿了顿，忽然低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嗤笑：“别说我们的人死得多，就连这场仗好不容易打完了……我也只是个副队长。分明他事事都不如我，样样都比不上我，可偏偏……爱情是他的，事业也是他的。有时候想想，真他妈不甘心啊。”
“师父……”蒂格拉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下意识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贝利亚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有力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的力量和信念。
“不要想那么多！我们战斗，是为了守卫家园，保护身后的同胞，不是为了那些东西。我相信，光之国所有的战士，心里想的都是怎么保护好大家，而不是什么战功和荣誉。师父，您别被这些东西蒙蔽了心，这样会走进死胡同的。”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眼神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里面是对他全然的信任和对正义最朴素的理解。
贝利亚定定地看着她，看着这张还带着明显稚气的脸庞，看着这双映着自己身影、充满毫不作伪的关切和信念的眼睛。
那一刻，他坚硬冷厉的心防，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久违的、近乎陌生的酸涩感，悄然弥漫开来。
“笨蛋，”他低低地骂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真正的斥责，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无奈的温和。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蒂格拉特的脑袋，“四队那些牺牲队员的家属安抚工作，想好怎么做了吗？”
提起这个，蒂格拉特眼中那坚定的光芒闪烁了一下，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为难和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粗糙的表面，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万一他们哭了怎么办？问我他们的孩子最后说了什么、疼不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行了，”贝利亚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垂下眼眸看着徒弟这副难得露出符合年龄的怯懦和烦恼的模样，眼灯中掠过一丝暖意，“不知道怎么说话，就干脆和以前一样，别在外面说话，说多错多。”
“师父您的意思是……？”蒂格拉特抬起眼睛，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安抚的事，我去处理。”贝利亚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你给我老老实实练功。宇宙拳法要是一周后还没长进，或者体术退步了……”他亮了亮自己砂锅大的拳头。
蒂格拉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惊喜、依赖和如释重负的笑容，她也抬起拳头，笑嘻嘻地、用力地和贝利亚的拳头碰了一下：
“是！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贝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