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话·浮岛 过分地关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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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察一切者啊
你可记得这苍白的
令人惶恐的图景
它在你所意愿的图景中
可谓无与伦比？
——里尔克《最后的审判》
拂晓时分，男人又从噩梦之中挣扎醒来。周遭一片黑暗，梦中女子苍白的姿影仍在眼前，仿佛浮动的冷雾一般。
幻觉转瞬即逝。男人没有点灯，却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这是一柄金色短刀，刀鞘镂有花纹，小巧而精致，刀身如同明镜，于夜幕中散发阵阵寒光。
似乎是为了确认某种答案，他默默端详片刻才收好短刀，起身点亮角落里小小的和纸灯。昏黄的光线中，和室整洁古朴的轮廓渐次分明。男人在案几前端坐，一手铺开洁白的信纸，落笔清隽有力。
拉门外突然传来几句低声询问，厢房的老管家远远望见映在障子纸上的身影，料想主人又被噩梦惊醒，便照例前来侍奉。进了门，见男人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案前，案上放有一封答谢的回函，是早就封装好了的。
“送到上羽去吧。”他这样吩咐道。
“是，月桥大人。”
管家接了信盛在描金黒漆盘里，便躬身退出去了。
初夏的黎明尚有凉意，寒流涌入，铺席泛起阵阵湿冷。月桥一动不动坐在原位，形同一尊银白的塑像，神情悲喜难辨。
“十八年了，玄舞。”他轻声自语，“这场盛宴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 ——
从首都到古城永宴，走陆路要途经临西、凡约和维溯里，走水路则要涉过瑞海，费尽周折到达境内，也只能乘坐仅有的马车，将信件送至目的地。
永宴城中的上羽，是一所古典式的官方女子院校，也是整个永岸国存留不多的日式改良建筑。众所周知，这所教授诗书礼乐等等课程的淑女学院，前身曾是建于神历121年的和式小筑，当时也是远近闻名的教坊，直到183年第一任女皇废止风俗业后，教坊才被改建为学院，更名为“上羽”。
这一年是神历353年，经历了一系列修缮和扩建，上羽府已经成为公卿贵胄寻觅心仪夫人的重要场所，也培养了一批杰出的女性议员、官员，第五任掌事玄舞因此获得女王青睐，可以自由出入永岸宫廷。
依照当地习俗，上羽常在节庆日举行盛宴，邀请阁臣议员前来观赏游玩，由于宴会期间往往促成佳事，也被府中学生戏谑为“相亲盛会”。赏樱的花宴刚过，樱花已经全部凋亡了，时值六月，池塘里的莲花次第盛开，微风徐来，阵阵清香流动。
夏至祭前的早晨，或许是被这种香气侵袭的缘故，夕玦不动声色地醒来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仿佛那白色罩灯的阴影处藏着某种预感似的。
紧闭的拉门使外部的日光与之隔离，室内一片昏暗，不一会，她再度朦胧地闭上了眼睛。
“夕玦——！”
急促的脚步踏在外廊的木地板上，轰隆轰隆，一阵比一阵更强烈地逼近耳侧。地震了吗……夕玦随意想着，又懒懒翻了个身，将带有拒绝姿态的背部朝向门外。
“夕玦——！”哗啦一声，樱之间的槅门被气势汹汹地拉开了，一大片金色的朝阳涌入，伴着女子活力十足的声音，房间里的昏暗顿时荡然无存。
“夕……啊真叫人吃惊，已经九点了还在睡，这样躺着像什么话，赶紧起来吧！”
夕玦躺着，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玄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都是因为你不去参加晨练……哟，好重的酒味儿！”女子皱眉掩鼻，忍无可忍地掀开手边的小毯子，毯下烂泥一般熟睡的人终于翻过身来，对着女子悠然打了个哈欠。
“睡觉也不换衣服……我说，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
“九娥？”夕玦慢慢爬起来，一脸茫然地望望凌乱的矮几，又望望身穿丁香色改良式和衣的女子。宿醉就是如此，次日醒来，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总是空空如也。
“赶紧清醒一点。”九娥站在廊外踮起脚，像仆役那样勤快地抖着毯子，“早饭要吃什么？我去厨房带来，明明吃得很多也不见你长肉，真邪门啊……”
“肉？什么肉？”听到早饭和肉几个字，夕玦一下子就清醒了，那双朦胧的眸子瞬时变得明亮非常，脸色也由白皙中泛起红润，形容妩媚而妍丽。
这副面貌，简直好像与情人相会前梳妆打扮的少女，同方才目光呆滞的醉鬼完全判若两人。
“你的肉！”九娥于是笑了半晌，在矮几旁歪着身子坐下了。
“就知道吃……说吧，想吃什么？”
夕玦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樱桃小口微微一张，后者赶紧挪远了闭上眼睛，生怕她报一长串没完没了的菜名。
“想吃烤鲑鱼。”
“嗯。”
“玉子烧。”
“嗯。”九娥机械地点着头，刚点了两个，空气却奇迹般地沉寂了，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没了？”
“就这些。”夕玦认真回答。
“奇怪了，你今早怎么吃得这样少。”一面疑惑地说着，一面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因为中午还要吃更多。夕玦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对了，九娥，再帮我带瓶酒吧。”
九娥猛地停住脚，回头瞪了她一眼：“青天白日你还要喝！”
“就要梅酒好了，拜托啦。”
夕玦没听见似的，像小鹿般温顺地点着头，脸上仍带着柔媚而娇俏的笑容。
九娥沿着外廊向厨房走去了。
等待她回来的这段时间，夕玦斜倚在矮几边，侧首望向廊外晴朗的庭院。
茶庭中布置着起伏有致的假山，角落里以槭树、小彼岸等矮小的乔木作点缀。日光下移，槭树伸展秀美的枝条，青葱的冠盖倒映在池水中央，洒下一片翠绿的阴影。
这阴影形同一座蓬松的翡翠小岛，勾起无限怜爱之情。这时风起了，水面微皱，落花打岛上倏忽滑过，以此为中心，四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水纹。
过分地关注自然，她已经丧失了对人的兴趣。一想到要见玄舞，或是要和其他人一起去上早课，她便感到索然无味。
作为玄舞收养的义女，夕玦自幼承受着某种严苛。不管是书乐还是武艺，她都要求自己做绝无仅有的第一人，学生们在背地里唠叨说她将会继承玄舞的掌事之位。
不用说，她反感这种所谓的“特殊待遇”，然而自从知晓玄舞这样做的真正用意，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处在恍惚之中，上羽像一粒豆子那样无限地缩小了，周遭的一切都似有支离破碎之感。
不过天生容易厌倦的才能令她不久便对此习以为常。
九娥稳稳端着漆盘，沿着外廊一路小跑而来。黄澄澄的玉子烧饱满地摆在正中央，烤鱼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便瞬间将方才的感伤忘得一干二净。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她小口啜饮着琥珀色的梅酒，眉梢挂着一丝飘然欲仙的神情。
“别干坐着，你也来尝尝这个嘛。”
“……说真的，你有多久没去上课了，从早到晚醉醺醺的，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实在太无聊了，我提不起兴趣。”夕玦懒洋洋地回答。
“前段时间你不是还兴致盎然的嘛。”
“我一向是三分钟热度啊。”
九娥听罢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七弦琴呢？”
“没有手感。”
“跳舞怎么样，玄舞最近好像要教授鹤舞，不跳的话多可惜啊。”
夕玦默默嚼着烤鱼，像是陷入了沉思。
“据说常做噩梦是因为心事太重，上课还能打发时间，实在不行就看医生，喝酒总不能解决问题。”
惊鹿的水满了，咚一声敲在岩石上，对面的人放下了筷子，目光游离地望着庭院。
“后天就是夏至祭了。”
她喃喃自语道。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感到烦躁不安，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话·浮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