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立樱桃下》脆桃妹妹

29、新泪旧痕 醉卧沙场君

　　29.新泪旧痕
　　小栀子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父亲一眼，没有被父亲高高举起在头顶嬉笑的时候。

　　有时候她真是恨金人，拆散了本来圆满的家，让夫君的归期遥遥无期。

　　季葵声倒又走了，他从不久留，像是远处有什么重要的事时时牵绊着，隔段时间便要离开一段时间。卫洱也不曾深想，只戏谑着当他家里还有个娇嗔的妻。

　　日薄西山。虽还亮堂着，晚风却格外疾。

　　屋后成片的嫩绿竹林晃得厉害，让卫洱心慌得很。婆婆带了栀子出去，也还未归。她在屋内来回走着，手里的绢子被指尖揉皱。

　　雪泥从外头急匆匆赶回来，一见着卫洱便扑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出什么事了，别哭起来说话。”

　　卫洱扶雪泥起身，拿绢子擦拭她的泪花。

　　雪泥显然不愿起来，哭得更厉害了些，“小姐，我说了您可千万要挺住，您还有栀子还有我呢。”

　　她顿了顿，看着卫洱的眼睛说：“姑爷，姑爷他回不来了，他为国捐躯了！”

　　卫洱突然感觉有些耳鸣听不清楚，便又发抖着问了一遍，“雪泥你说什么呢，孟昙他怎么了？”

　　孟昙离家有三年多，她不止一次梦到过他战死沙场，血肉模糊，背后长出血色的阴花。也确如所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从他初初踏上征途，脑袋就一直是系在腰间的。来往的书信也只是让她的心悬得越发紧，边关的噩耗来得这样快，他就这样抛妻弃子，埋骨沙场。

　　她跟孟昙，聚少离多如分飞的雁。思念若能化水，早该成河。

　　他是忘了走时的承诺，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到如今，也算是付诸东流了。

　　她几次哭得背过气去，想随夫君就这样去了，想起尚小的栀子便不忍。丧夫之痛，恍如剜心。

　　她想起襄州的桃花，想起马背上的风筝，元宵灯会的莲花灯，还有冬夜里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滚下来，很快风干，只留下一道青白的泪痕，又有新泪覆盖冲刷旧痕。

　　从她鲜红嫁衣进了孟家的门，到栀子出世，再到孟昙埋骨沙场，恍然梦一场。不知道襄州灼灼的桃花是不是也随他凉了，是前生欠了他多少，要以今生这样的苦痛来偿。

　　胸口疼得厉害，低头却咳出满口的血，在她素色的衣裙上开出大片大片桃色艳丽的花。

　　她当风临月，素衣素面，手心捏着他生前最喜小酌的冬酿。她的酒量一直不佳，喝几口便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从小到大，没什么所求亦没什么所怨，一直过得很是知足，谁知竟要这样将她连根拔起。

　　她喝罢那酒，扬手便砸下。酒坛碎了一地，如此这般重复着，她毫不察觉的赤脚踩上那碎瓦片，脚底淌着血，眼中却无泪。

　　她突然想起那道烂熟于心亲手做了无数次的佛手酥，自己却从没好好尝过，那秋日里的菊花，滋味到底是清甜还是微苦。

　　夜凉如水，南风不知意，频频以发扰。她还怔怔的踏在那碎瓦砾上，忽觉脚下一空被人打横抱起，微诧间睁眼回头，眼里却是季葵声的轮廓。

　　他没有理会她眼里乍现的光芒被浓浓的失望熄灭，只是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将她横抱入房内，带着怒气把她扔在床榻上。

　　她失了魂似的呆坐着，目光呆滞的看着他打来一盆热水。

　　季葵声哐嘡一声将那盆还烫着的水放下，然后还是轻柔地捧起她的脚，“会有点疼，忍着。”

　　将她还淌着血的脚放进热水里冲洗了，之后用干布细细擦拭掉水珠，耐着性子把那盆微红的血水倒到门外。

　　雪狐在旁看着，时不时呜咽一声。

　　季葵声半蹲在她身前给她复又穿上鞋袜，什么也没问只是从始至终紧锁眉头。他看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紧，便忍不住想骂她，“人若没了，你怎样作践自己他也回不来。我三岁丧父，从未见过母亲，若都似你这般我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卫洱被戳了痛处，眼泪簌簌掉落，“若是你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六年的妻，你也能听得我这样劝你吗？”

　　季葵声听得揪心，不由地握紧了双拳。“那我也不许你这样折磨自己。”

　　她抬头以泪目相对，从榻上跌撞着爬到他面前，无助的用手拽住他的衣摆，“带我去找他吧，我夫君是抗金的大将，他不会就这样死了的，他还有妻女，不会不顾对我的承诺的，求你求你带我去找他吧。”

　　季葵声脸色更沉，“战场上刀剑无眼，挫骨扬灰的将士数不胜数，尸体都寻不回的大有人在，这样你还要去？”

　　“我要去，即便是骨灰我也要将他带回来。”她泪水涟涟，眸光却异常坚定，一如当年追随长莠落江的勇气。

　　眉眼间情深似海，让人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