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的恋人》王右一

1、重逢

　　九月的第一天，暑气未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滑进来，试图骚扰卧室的主人，却被丝质的眼罩挡在门外，只能不甘心地溜至缩骨，在那积成了一汪金灿灿的蜂蜜。
　　章程正在做梦。
　　梦里他走过刀山火海，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到了周一鸣那本该死的日记本。就在他喜滋滋地准备打开一窥究竟时，却发现日记竟然上了锁。他尝试了周一鸣的生日、自己的生日、交往纪念日等等的数字却全都不正确，气的他拿起日记在地上狠狠砸了两下才舒坦。心烦意乱的章程胡乱拨了几个数字，却听见“咔哒”一声……
　　锁开了。
　　章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捏住硬皮封面正准备打开……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一个耳光将他扇醒。
　　章程整个人都沉浸与即将看到真相却失败的懊丧中，他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恨不得将手机扔出窗外。他恶狠狠地扯掉电源线，在看清楚来电人后，所有的不满与到嘴边的谩骂都被他一口吞进肚里。
　　“肖主任，找我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章老师，大早上的打扰你……”章程看了眼闹钟，早晨六点十五分，看清时间的他气的差点哭出来，“十三班的英语老师今天突然辞职，一时半会的我们也找不到代课的老师，所以想麻烦你……”
　　“可是肖主任……”章程忍不住打断道，“我是音乐老师，这差的太远了吧？”
　　章程可以肯定，如果现在肖主任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定会抓着对方的肩膀晃一晃，让他听听自己脑海中的水声。
　　“音乐英语只差了一个字嘛，差不多差不多的，而且章老师还有海外留学的经历，只是高一的英语，我相信你能够胜任的！对了，辞职的周老师还是十三班的班主任，所以章老师务必在六点四十五分到教室，迟到的话会扣奖金，加油！”或许是怕章程拒绝，肖主任在说完一连串的话后便率先挂了电话，章程趴在床上愣了足有一分钟，才提取上述文字的关键信息。
　　章程，江县第二中学高一十三班新晋英语老师兼班主任，六点四十五分到班级，迟到扣钱。
　　章程又万般不舍地在床上赖了五分钟，才哭丧着脸起身。

　　江县是一座临江的四线小县城，生活节奏慢，房价不高，简单来说适合养老。第二中学虽然冠以第二的名号，但是在江县七所高中中排名垫底，师资力量可见一斑，让名校毕业且有一年留学经历的章程来教英语当真是绰绰有余。
　　章程在走廊里吃完最后一口鸡蛋饼，推门进去就被横空飞来的课本砸中脑门。
　　骤然的寂静后，兴奋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教室的屋顶。
　　“章老师！！！！”
　　章程凭借着一张堪比娱乐圈小鲜肉的脸庞，不仅俘获了校长的芳心成功挤走一位关系户，更是在进校的第一天就打败学校里所有男性生物摘得校草的称号。之后一旦有主课的老师试图霸占音乐课讲题，就会被全班的女生群起而攻之，虽然章程还挺乐意被占课的。
　　章程捂着额头抬脸，就见张之易被三个女生围殴，章程登时就明白刚刚的暗器来自于他，不禁调侃道：“张同学，你这种行为属于破坏公共财物，情节是非常恶劣的，知道吗？”
　　“章老师！我错了！”
　　章程倒是不用太担心班级的纪律，每当他听见声音抬头的时候，原本窃窃私语的女生立马端正坐姿，害羞又矜持地看着他，章程便也冲她温和的笑。他翻开书本，正准备布置早读的默写内容，门口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
　　“章老师，肖主任忘记告诉你，你班里今天有个转校生，我已经帮你把他带来了。”说话的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姓钱，性子温柔腼腆，她说完也不敢看章程，竟直接转身出门，就这样将转校生扔在原地。
　　章程闻言扫了他一眼，转校生低着头，略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他手脚细长，裤子和衣服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臂皮肤黝黑，上面伤痕累累。这人家境不好，身上的伤不是被同学霸凌就是家长打的。章程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第一次当班主任就要负责这样棘手的学生。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讲台正中的位置空出来，对转校生柔声道：“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后面的话像是一刀被人劈了，结束的猝不及防。章程整个人都靠在了讲台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他冷的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只觉得灵魂被硬生生挤出身体，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如同见鬼一般，从喉咙处吐出三个字。
　　“周、一、鸣。”
　　章程见过西装笔挺的周一鸣，见过穿着家居服神情柔软的周一鸣，甚过浑身赤裸的周一鸣，唯独没有见过，穿的破破烂烂仿佛刚捡完垃圾回来的他。
　　周一鸣写完名字转身，垂着眼睑神情淡漠地看着众人，章程试图说话，可是像是有个人紧紧地锁住他的喉咙，他双眼无法遏制地酸楚起来，或许是讲台上的气氛太过怪异，整个班级都渐渐安静下来，看向章程。唯独周一鸣，孤独地、静默地站在那里。
　　章程突然怀疑早晨的那个噩梦并没有结束，不然他亲眼见着火化的人，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不对……章程看着他手臂上的伤，不能说是完好无损。他掐了自己一下，没有任何感觉。
　　果然是梦啊……章程这样想着，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章老师……章老师……”

　　章程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等他的意识回拢于大脑，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盯着白炽灯砍。他闭眼试图起身，听见声音的孙志斌立刻来扶他，章程又看了他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处于校医院的医务室。
　　“我怎么会在这里？”章程声音嘶哑。
　　“章老师暑假在家过的太放肆了吧？”孙志斌笑着打趣道，“早上起太早了，有些低血糖，再加上受到巨大的刺激……”孙志斌说到一半好奇问道，“章老师你受什么刺激了？”
　　章程揉着太阳穴没说话，孙志斌从口袋里拿了颗糖放在章程掌心：“低血糖的话，可以带一些在身上。”
　　章程道了谢，随手将糖放进口袋里，慢慢走出医务室。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如果根据孙志斌所言，早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那他当真见到了十六岁时的周一鸣。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章程有些后悔昨晚熬夜看剧，以至于他的大脑根本运转不起来。他径直跑到十三班的教室门口，此时正是上午的第四节课，距离下课吃饭还有五分钟。他渐渐放慢脚步，最后在靠近后门的窗户处停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周一鸣坐在最后一排，两边张之易和周正绕过他丢着纸团，他却像是全然没有感觉到。章程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描绘着那张此时还略带青涩的脸庞。此时已有人注意到窗边的章程，装模作样地看向书本，周一鸣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但他懒得抬头，也懒得理睬。
　　五分钟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听见铃声的学生像是出了圈的猪崽子，一头奔向食堂。章程委婉拒绝了十几个女生一起共进午餐的要求后，终于等到了周一鸣。他几乎是一下跳到对方的身旁，努力挤出师长般的笑容，关切道：“周……同学，在班里还习惯吗？坐最后一排能看清黑板吗？”
　　章程见到周一鸣时他已经戴了眼睛，因此他并不知道周一鸣究竟是什么时候近视的。
　　周一鸣低头不语。
　　“学习还跟得上吗？有听不懂的地方下课以后可以请教老师。”
　　章程瞥了眼他的伤：“如果有人欺负你也可以告诉我。”
　　然而不管章程说什么，周一鸣都像是没有听见般毫无反应。
　　二中的食堂，学生和教师用餐是分开的，眼看着即将走到食堂门口，章程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周一鸣停下了脚步，随着他的转头，章程一颗心越跳越快，几乎要冲破他胸膛那层单薄的肌肤。他紧盯着周一鸣的眼睛，后者像是看他又像是落在了他的身后，最终他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没有。”
　　章程一颗心砸回了胸膛里，但是这又要如何解释呢？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面庞，只不过年龄相差了十四岁，世间竟真有这样的巧合？
　　下午没有章程的课，再加上他今天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便请了假早退。回到家中，他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着，但睡的并不安稳，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做梦。有时梦见自己拿着刀追杀周一鸣，质问他为何要同自己分手；有时是两个人躺在床上，彼此依偎着，什么也没做；有时是周一鸣站在他的墓碑前，他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周一鸣抱头痛哭……章程醒来的时候，喉咙干的几乎黏在一起，他喝了口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刷着新闻，突然整个人愣住。
　　今天是九月一号。
　　章程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此刻他整个人像开了震动模式，怎样也停不下来。
　　一早上的兵荒马乱让他忘记，今天是周一鸣父母去世的那天。
　　但如果这个周一鸣并不是那个周一鸣呢？
　　章程拦住路边的出租车，报了一个小区名字，汽车发动后在心里对自己说：眼见为实，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