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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初游浙州 ...


  •   浙洲的烟云实在可人。走完奇雪纷然的平沙漠道,戴惯了毡帽,再回到漙泠雾深的枯荷小舟,在睡莲坞中走一遭,倏然明了即使是暮冬临春的浙洲,也绝不带一点凛然粗犷的味道。
      鹿却性子躁,又是华山冰霰子里肆意惯了的,同门师兄弟说将他送到温润水乡里磨磨性子,推给一个送镖的江湖人,一同到浙洲去。
      遥记临走那日祝荷在三白堂。釉木细致的素雅浸入盆景枝上玉雕的杏,这华山长老年不过三十,座下有三门徒,鹿却便是那小徒儿。祝荷极清瘦,一水红色长袍不显轻佻,有如霭里雪梅,未挽发,深深的眉目就卷在清癯的眉骨之下,一只手支在桌上,一旁就是那矮景的玉杏。
      “鹿却,此去浙州,你还需寻一个叫温朝渡的人。”
      “温朝渡……是南淮的世子?”,祝荷座下徒弟无一个样貌不好,便鹿却只十五岁小儿,神气曜临。面对师父,不敢不畏。低着头的小徒弟莹白后颈缀着一股乌发,毫无疑虑地把要害留给年长者,“据徒儿所知世子六岁,王妃南归遇刺,便走散了,至今依旧没有音讯,师父可是有什么线索?”
      “也没有什么线索”,堂上人声音低沉了几分,颇有些冷峭,仿佛又暗涌着什么情绪,“就是知道他在那儿。”
      自到华山,师父总在后山中闭关修炼一年一出,常赤脚踩雪,即兴时冠也不加,随意像是随时会走的遁世之人,鹿却本以为没人可以打破他言语里的沉静,此刻却从那压得极低的嗓音回不过神来。
      似有……痛苦吧?
      杏花里头偏红,辗转在瓣便淡如无色,这玉太好。他又加上一句:“你可以去浙州江家寻找线索。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那温朝渡,究竟是什么人?
      鹿却看着邻桌一位佩短剑穿布衣的少年人缓慢地喝着酒,不时抬眼望向窗外。首次出山,诸事都疑,鹿却不动声色地注视旁人,把人喝酒的潇洒姿势学了七八分。所在的位置是小馆的二楼,一望去是薄雨下行走的蓑衣人,雨比其它时节硬气些,人却比其它时节热络些,似是爱这样的天气。一酌一看,却也去了酒半壶。
      转眼看佩短剑穿布衣的少年人始终拈着一小杯用白玉瓷挑着梅色的盏装着的黄梅酒,怎么喝也不尽似的。酒楼里鱼龙混杂,多数人心浮气躁,高声喧哗,拍桌拔剑者层出不迭,这少年人倒沉得住气,只将心思注于一杯浊酒。
      他的短剑被包裹地严实。里衫白外衫褐的布衣也是最寻常的。依他通身气派,定是哪门派的弟子,重阳的?抑或是武当的?
      此次来在浙洲本就是历练,一路上风平浪静直达江南,是万幸于镖队,于鹿却不然。自小被灌输为民除害,方是侠义的鹿却,恨不得天天有人来劫镖,好让他也风光一回。
      最好顺便把镖队打散了……他披荆斩棘,给人把镖劫回来……然而这半月都快给他闷死了也不见一波歹人。询问才知,副镖长侦查能力了得,动机快人一步,神不知鬼不觉解决了几框喽啰。鹿却抓耳,便早早来镖队客栈蹲点。
      四周扫了个遍,愣是没找着一个穷凶恶极的。除了这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其他人不够看,可他又太纯良,非要说利欲熏心,四处眼刀的鹿却怕比他还要像。
      不晓得吃了多久的酒,少年人拍桌子便是一锭银。他不急不慢地起身拍灰揣手,声音平淡地说:“小二,结账。不用找。”
      而后他转身,向楼下走去,不给我半点搭话的机会。小二收了银子,喜地高声道:“江少侠慢走。”
      江少侠?浙江江家的?
      “欸,小二,这人是谁啊?怎么这么牛气?”已有吃晕酒的客人扯着小二,眼睛注视他的一锭银。
      “嗨,这位爷可不知道了,这是咱浙州城里的侠士,武功超群,名叫江琅书,可是个贵人呐,敢打他主意的坏人,都给他的那柄长剑吃了个透心凉嘞!”小二巧劲往后退开一步,言语中净是维护和警告。
      “你这泼皮,收人一锭银就吹这么牛!这小毛孩皮相到倒是好,吃那种饭倒不错。十几岁的人,能成什么‘侠’?嘿,蕃王温长岐可算温氏剑宗鼻祖,可是四十岁才名震天下!”
      “江琅书,倒像个书生名字,赶考不考侠义吧,买这侠名有何益处?”
      “小毛孩子也妄称侠义!”
      小二吃了个瘪,不再言语什么,眼眉一挑,自又忙去了。
      见人口中的江少侠渐远中,鹿却又喝了一口酒,定坐在窗边,眼见着他从酒楼走出,向槿花树下的小贩讨了一环糙制的手链,给一个小女孩买了三钱蜜饯。目送他出了长街。

      鹿却拾剑,解了几块碎银,快步下楼,踱到开满已枯槿花的槿树下向小贩讨了一身蓑衣,将宽大的帽檐拉低,复才先前走去。
      靴子踏入积水,溅起些许水花,脆生生地响。鹿却提着剑,抬头看向有些阴暗的天,暗叹了声浙洲的天竟也有些寒意。拉拢了草帽,他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沿着少年人离开的方向走去,混杂于人群与雨湮成的迷雾中,消失不见了。

      “过了此处,便只有几百里脚程了。此处又是云梦景色宜然之地。倒不如由我与副镖长师先去指定地探查,你们在此歇息如何?”
      客栈里,镖师长与副镖长两人各自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准备启程离开。副镖长看了鹿却一眼,那少年缓缓喝着酒,侧脸自然地嵌在微雨窗景里,似鸪徕向枝,让人意外地怠懒。
      各人没有活干,都乐了,特别是随镖的幼冲,守镖的任务都卸给了稳重长者,预备疯一晌。
      鹿却自小清修,心高气傲,门里是长老高徒,自然不善和人交往,少年集在一处邀他玩也只摆手。副镖长趁着镖长交代事宜,到他跟前来:“此次前来守镖,是屈你之才。祝长老的座下徒弟,送镖之后有去处没有?”
      鹿却放下酒盏,一双锐利的眼在副镖长身上扫了一圈。他第一眼是不太喜欢副镖长的,长得不算好看,特别提防他阴着勘察的本事,鹿却总觉得他十分狡猾,一双黑色的眼里总是藏着晕不开的黑墨。
      偏偏人人都觉得这走镖人德高望重,现如今他乌剑排在身侧,雪地里的毡帽早摘了,细看眉目算得上是亲和,只鼻翼有一道刀伤,遗憾地破了平易近人,耳廓粗糙干燥,来了浙州也不见好转,显然是斫轮手。
      鹿却有些拿不准他:“之后事情自然是听师父安排。”
      明了对方的戒备,副镖长收敛了藏着暗色的眸光,剥开一个温和的柔光,仿佛一直以来的狡猾才是伪装。鹿却挑了挑眉,总算知道为什么老有人说他慈祥了。要是碍眼的疤揭掉,也算端正了。
      副镖长无所谓地笑了:“浙洲美景宜人,你师父托我带着你,自然要你去领略领略人气,只是我来了浙州,后续还有许多事,这镖末了,也有事要办,怕是没法领你了。这两日横竖没事,去烟水迷离处逛逛吧。”
      他从怀里拿出一管小竹,递给鹿却。
      鹿却接过,暗自屏着气,听他娓娓:“你师父从前是商贾祝家的后人。这香是贵师炼的摄魂。”
      鹿却眼睛转了转,心想放屁,祝家如今当家是一对兄妹,根本没有旁支,我师父坐守华山,能和祝家有什么关系。
      手捏着小竹,他好奇心作祟,还是开了气脉,确实是师父练的摄魂。祝荷是谨慎的人,从不会随便送香给人。绕是如此,鹿却还是没法放下芥蒂。
      这样还不相信,副镖长实在有些尴尬了:“我是从前是鹤家宗人子,算是旁支,后来我家被歹人盯住,覆灭了,我趁机闯出来,改了名姓。当年我是认识祝家不少人的,常受他们照拂。你师父也是宗子,我们自然有些交集,不过他才华横溢,我只是糟粕,上不得台面。”
      鹿却勉强信了,问道:“你说送完镖还有什么事?”
      “啊,是去寻一个人。”
      鹿却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徐徐:“什么人?既然你是师父故人,我也可以留下来帮你。”
      “小事,不必麻烦你。”
      要是真是师父交代的可信之人,为什么当时不说?这人恐怕知道什么,来探他的话。鹿却留着心眼,反正也不太喜欢这人,有没有他都一样,也不想和他再扯:“那祝鹤师长一切顺利。”
      抵在墙角的剑被少年人拿起,副镖长见他藏进了昏黄的日暮。连绵雨织,均匀浇灌众生,那一点菲薄的日暮,在一片又一片水幕里支离破碎。
      镖长怀里抱着一柄重剑,从内间出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气度稳重,只是静静盯着副镖的背影,眸光却被雨洗得清寒。
      副镖长只默默到他身后毫无知觉地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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