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八十南

1、第 1 章

　　他，是混沌中飘零着的东西，没有形态，只有意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意识，只是觉得，自己漂流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自己都忘记了。

　　他触碰不到自己，只是觉得，自己是存在的。

　　存在于某一个地方，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开始有意识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在那个时候，自己不是单独的。

　　可是，当他努力回想的时候，他能够想到的，只是一片黑暗，就像现在一样，好像，他就应该这么存在着。

　　在这很久很久的日子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中并不是只有感觉到存在这一种，还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好想...好想有什么陪着自己，度过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可是，怎么可能呢？

　　.......

　　某一刻，他只感觉自己的眼前隐隐约约的开始有光点，这个光点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了。

　　惊讶之余，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很享受这种被光芒笼罩的感觉。

　　而他不会知道，这束光，让他获得了新生。

　　...

　　此刻，地球上划过一颗流星，灿烂、耀眼、夺目。

　　深深的刻在了一个少年的心里。

　　...

　　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周围不是熟悉的黑暗，而是光，热烈的光，跟他在光中失去意识的时候一样，他在光明中醒来。

　　”醒了！他居然醒了！大夫说他不会醒的！”

　　“天啦，老天爷保佑，果然，我们愈儿醒了！！快去叫大夫”

　　...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奇迹”

　　只听到有什么声音在嚷着，很吵，他不想去管，只是对这光，十分迷恋，近乎于痴迷。

　　他直视着光芒，那么耀眼，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刺痛...

　　忽然，许多好似埋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浮现了起来。

　　“这个孩子先天性心脏病...”

　　“这个孩子很可能活不久，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就叫他林愈吧，只希望他平安健康\"

　　他这才意识到，他存在于一个躯壳里，他顺着阳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惨白，可以弯曲的地方，会有十分分明的骨节，知道看到手臂，上面会有许多纹理，他只觉得，这些纹理，都好温柔。他现在的心情，用这里的话来说，应该是..开心，是重获新生的开心，是摆脱黑暗的愉悦，是不用始终飘零的归属感。

　　忽然，他觉得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许多话：”我已经这样躺很久了...还是去死吧...不用给他们添那么多的麻烦...为什么...为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为什么我要一直躺在这里...”

　　话语断断续续，但是当话语中断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这具身体，难以描述的感觉，好像是失去了什么。

　　“代替我...活下去”

　　......

　　\"嗯，很好，病人已经痊愈了，这真是奇迹，先天性心脏病能够治愈的例子，在我们医院，还是第一个\"，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向林愈的父母说道。

　　林愈默默的看着这个成为自己父母的人，心中有说不清的情绪，如果他们知道，他的孩子，其实已经死了，还会像前几天一样，对自己这么好么。

　　”谢谢医生了！真的是非常感谢你...”

　　林愈听到这里只觉得突然头疼欲裂，隐隐约约的，好像来自于很久之前的声音片段。

　　“...麻烦大夫了...真的谢谢您...”

　　林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记忆，只感觉是在那一瞬间，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

　　“愈儿，走，我们回家。”林愈看到他的母亲,张瑛，冲着他笑着，过来搀着他，准备扶他下床。

　　林愈张了张有些微裂的嘴唇，轻轻说出那个字，”妈”。他享受这一刻，享受有人关心在意着自己的时刻，这些，都是他存在这个世界的意义，不管这个世界怎么样，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活下去。

　　“妈，我自己来”，他再次望着母亲说道。

　　张瑛听到这么久以来，儿子叫了自己，又是感动，又是开心。

　　林愈下床，感受着，除了床以外的世界，双脚实实的触碰到了大地，缓缓的站起来，尽管因为腿脚十分酸软摔倒在地一次，但是，他的双手、双腿开始疼痛，这种感觉，是他以前没有过的，他很开心，用手撑着地，就那样站了起来，尽管有些微微晃动，但是过了几秒后，可以站稳。

　　在林愈摔倒的时候，张瑛准备去搀扶，但是早就站在一旁的林富国，林愈的父亲，拦住了她，但是眼睛，仍然紧紧的钉在林愈的身上。

　　林愈就这样看着他的父亲、母亲，微微笑着。

　　...

　　“我们儿子大病初愈，来，妈去给你弄点好吃的，好好补一补”，林愈听到张瑛这么说道。

　　其实林愈在心里，更愿意叫他们的本名，因为他知道，这是属于“林愈”的父母，自己只是在他离开以后，顶替他，继续活下去。

　　林愈走进了这个所谓的家，很熟悉，又很陌生。

　　他走近了卧室，卧室墙上，有一个婴儿的照片。

　　“看来，这应该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他想着。

　　接着，他看到了那个奥数奖杯，他能够记起所有的事情，甚至能够感知他的心情，那是他初中参加奥数竞赛的时候，获得的第一个奖杯，如愿考进了省重点，然而，在那个本应该放松的暑假，他心脏病复发，直接进了急诊室，他能够感觉到他那个时候的绝望，特别是听到医生和张瑛的对话的时候...这次，不可能活下来了。

　　尽管他从小到大动过许多手术，但是总会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那种逐渐绝望的心情，他很清楚。

　　他觉得，其实他和本来的林愈很像，沉浸在黑暗中，渴望救赎。

　　接着，他看到了一张画，画里的男孩儿，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夜空，夜空中划过一颗流星......

　　他站在画作面前，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很舒服。

　　林愈发觉自己愣了一下神，就把那一片黑暗，当作一场梦吧，心里默念着：”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

　　于是继续打量着这个房间，发现了一面镜子，他第一次站在镜子面前，审视着自己，记忆里的许多片段，他都看不到自己。

　　身形修长，但是却好像很久没有照过阳光一样，肤色有一点惨白，发丝有一些杂乱，有几个发丝垂在眼前，林愈不禁用手碰了碰，又碰了碰脸庞，有些瘦削。

　　他..终于..获得新生。

　　......

　　“愈儿啊，你觉得身体怎么样，要是可以的话，过两个星期，就可以按时入学了”，那个女人殷切的一边往自己碗里夹菜，一边说着，说完还笑着看着自己。

　　“你让咱们儿子多休息一会儿”，林国富在一旁插嘴道，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

　　林愈觉得有些温暖，就像...那些画上的星星一样。

　　“不用，我可以的”林愈说道。

　　“哈哈，要是累着了可以回来休息，来，儿子，多吃一点”

　　林愈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又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

　　.......

　　已经在家里待了好几天，接受着来自这个世界“亲人”的爱，像是久旱逢甘霖，慰藉了他那颗跳动的心，让他渐渐忘记了那段黑暗的日子，只是在梦里，会梦到，醒来，已是出了一身的汗。

　　林愈打算出去走走，这具身体好像很熟悉他的想法，他现在的行为举止，哪怕是小动作，都和原本的林愈一模一样，但这些，都是林愈发自内心的，不经意的做出来的。

　　习惯的拿出钥匙，习惯的开门，关门，下楼，这一切好像都很完美，只不过，只有林愈自己知道，那个原本的林愈，已经死在了那个布满阳光的早晨。他看着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大脑涌现许多回忆，都是原本的林愈走在这条街的印象，日复一日。

　　旁边还有许多小摊贩吆喝着，有许多买菜卖菜的讲价...

　　“豆浆~豆腐脑”“跟以前一样？一碗馄饨是吧，好嘞”...

　　林愈看着这些，有些感动，不知道应该是原本林愈的情绪，还是自己的情绪，就这样活着，也挺好。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你失去了一件东西的时候，才能够知道这件东西的珍贵，就像现在的林愈这样活着，就像原本的林愈再也无法回来，都让此刻的情景，十分亲切。

　　林愈突然注意到一个人，因为那个人，也在盯着他，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卫衣，上面有supreme的字样，下身穿着工装裤，但这样，倒显得他的腿更修长，长相属于那种丢在一群人里马上就能认出来的，具有独一无二的气质。

　　林愈看到他的脸，脑中浮现了一段记忆。

　　那是个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昏黄的路灯。那时的林愈正在回家的路上，像无数个日夜那样，走在那条路上

　　“操你妈的，我打死你，贱种”，林愈听到这句咒骂，停了下来。

　　果然，看到几个混社会的小青年正在打着一个人，那人虽然身上留了很多血，还是不肯倒下，向着最近的一个混混抡起拳头，砸了过去，那个混混抓住了他的手，没想到，他的目的并不是拳头打中那个混混。

　　而是同时抬起膝盖狠狠的打在那个混混的腹部上，直叫他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嚎叫，嘴里还不断的咒骂“他妈的”

　　林愈隔有点却能看到那个少年脸上的狠厉，嘴角青了一大块，手还在流血，但仍然盯着那几个拿着酒瓶子随时准备冲上来的几个混混。林愈能够感觉到，回忆中的林愈，对这个少年产生了敬佩，同时，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几个混混，看到着情状不敢冲上来，其中一个，拿出了一个白晃晃的东西，林愈有些被晃到了眼睛

　　“不好，那是刀”林愈想着。

　　这时，回忆中的林愈早就已经冲出去了，往那边跑着。

　　那个混混已经拿着刀冲少年捅过去了。

　　“小心”林愈只觉得回忆中的自己在叫喊，心中还有些着急。

　　“操他妈的，别多管闲事”他们因为林愈的叫喊，有些停住了，那个少年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讶异。

　　只见这时，有几个保安拿着手电筒跑过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那几个保安在很远的地方说着。

　　“算便宜你这个婊子养的了，还有你，我记住你了”那几个混混，说完，就跑了。

　　应该是不像惹出那么多事端。

　　林愈看着那个少年，“我送你去医院吧”

　　那个少年看着他，已经发青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弧度。

　　他笑了...

　　几个手电筒照到他们身上，“你们没事吧，这附近混混多，走夜路小心一点”

　　“诶？你怎么流血了，快，去医院”其中一个保安说道。

　　“没事”，那个少年只是冷冷的说“不用麻烦”

　　那几个保安也不想摊上事儿，听他说了就叮嘱几句走了。

　　“你...干嘛救我”，那个少年看着林愈说道。

　　林愈说道：“我也没做什么，不算救，还有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说完，那个少年就甩给林愈一个背影，走了。

　　........

　　从这段记忆，现在的林愈知道了，这个少年就是当时被打的那个少年，只是他现在盯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