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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栏杆上紫色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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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知道我会遭报应的。所以和沈嘉年分手的时候,我断的很彻底,甚至离开了青城。
通辽的六月,是成长的季节,喇叭花沿着木藤爬满花架,像极了黎院里满栅的紫藤。我站在北苑的小区花园前,给沈嘉年打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疲惫无力,也坚定不移。回来,他说,清颖,回来。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火车票,慢慢撕碎。旁边天蓝色衬衫的少年微微颦起了眉眼,双手胡乱的抓向我,清颖,她还是不接电话,是不是?你看,我就知道。
我笑,没关系,她过的很好。
少年不语,低头微笑。
我走向附近的垃圾箱,将手中的碎片投进去,心里阵阵抽痛。沈嘉年,你说爱我,便可以原谅我所有的错误,可是我想,我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蹒跚满生。
恩,和顾阳。
时光逆转,2012年夏。
青城街道两旁的木栏杆上,开满了紫藤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淡淡惹人。我拉着沈嘉年的手,陪他走过青城的大街小巷,好像这就是永远。
沈嘉年说,他想和老大去体验一下生活,大学是半个社会。我欣然答应,央求着他带我去。
许是一时心热,许是注定难逃。
我站在整座城市人流量最大地方,像做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一样,把手中的传单一一发给每个路人,他不接,我就硬塞,他送回来,我就当不是我的,干嘛给我?
终于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婶神圣的看着我,笑脸生光。我仿佛看见了观世音,花儿似的抽出一张传单递给她。只是,当她上前拿走了我手里所有的传单时 ,我傻了。
我就这样狗咬吕洞宾的追了这位大婶一条街,要回了我的传单。
我想,如果没有我这不一般的衰行糗事,不会引起顾阳的注意。如果没有引起顾阳的注意,后来的很多事,也不该如此模样。
【二】
当一瓶农夫山泉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欣喜的接过。我以为是沈嘉年,便毫不犹豫的打开水来喝。
而淡淡的古龙香水味让我住了嘴,抬头看向旁边的不明物体,心里止不住的乱跳。
“我就知道你很渴,怎么有人像你这样?”来人绕有兴趣的看着我,褐色的眸里透着闪闪的温润 ,嘴边因笑而起的弯度异常夸张。
我微微一愣:这样是哪样?很好笑吗?
他探过身子,伸手抢过我手里一摞的传单,一脸的无奈,说,当然好笑,一看你就没什么经验,傻了吧唧的一张张的发,人家阿姨好心帮你,你还追上去了。
我撇撇嘴,本来就是第一次发这东西。
他扬起手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脸上夸张的笑褪去,一本正经的模样:“看我的,学着点。”
于是,我像监工一样坐在马路牙子上看他卖笑,路过的美女个个都欣欣然的接过他手里好几张传单,有时候还眉飞色舞的跟人家聊上几句。
一个小时后,某位“陌生人”就两手空空的站在我面前,还特意拍拍爪子进行一下才艺展示。我本着不和陌生人说话的原则,转身就走,反正我的任务完成了,回去领钱。
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一路跟着我。此刻我心里毛了,不会是要和我分钱吧,丫丫个大爷,虽然一多半的传单都是他发的,但是……但是,我不想让沈嘉年笑话我。
我故作淡定的转身,冲着身后的他微笑。也许是他的第六感感觉到了我微笑里的奸诈,所以他比我还淡定的先开了口,傻丫头,我叫顾阳,放心,不是贪图你的“美色”。
我终于装不下去了,天呐,原来他贪图的,是我的美色,我怎么都忘了我还有美色,这是坏人啊。
于是,我不再犹豫,上前出脚。
于是,那年夏天,我就这样,在青城的街道上,认识了顾阳。并把他当成了贪图本小姐美色的坏人,一脚踢向他的重点部位,混进了医院。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天空,万里无云,紫藤花依然茂盛的开着。
【三】
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每天跑医院去照顾顾阳,还要接受他从头到尾的百般挑剔和嫌弃。
我蹭到沈嘉年怀里哭诉,他微笑着说,耐心点,毕竟是你伤了人。
在顾阳的第N次讽刺中,我感觉我被世界遗弃了。他用一种难以置信加万分惊恐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还不忘挖苦,苏清颖,你说你这人怎么和你的名字有这么大的差距。
我一怒之下丢下那个被我拽断了提手,抱着爬了六层楼的暖水壶,指着优雅的喝着白开水的顾阳喊,老子不忍你了,老子怒了。
顾阳飞似的跳下床抱起酝酿着泪水的我,我看见滚烫的开水一点点浸入他雪白的袜子,吓得哇哇大叫。
顾阳无奈,把我丢到床上,说,不要叫了,像只被□□了的猪一样。苏清颖,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糟?
我拽着顾阳的衣角嚎啕大哭,你忍一忍再骂啊,你的脚烫成猪蹄了怎么办?
最终,顾阳针对他遇见我这件事,做了个总结:遇见苏清颖,我早晚被她克成猪。
我腼腆的补充了一下,是母猪。
其实我很想问一问,那你后悔遇见我吗?那时候我敢期待他的不后悔。可是后来,我没有了资格。
我想起了沫挽,我总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她。那个倔强的不像话的人,我以为,她是我一生的依靠。
我不愿意亲近我的父母,我不愿意给沈嘉年全部的喜欢和爱。但我却总觉得我有资本在她的世界里肆意横走。
而那时花一样年纪的我们,会把自己看的太重。
【四】
原本应该早就出院的顾阳,因为后来的烫伤,拖了5天才出院。出院那天,我瞒着沈嘉年来医院接顾阳,送他回家。
为什么瞒着,我也不知道,我给自己的官方解释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当我站在黎院小区门前时,我欣喜若狂了。不是因为第一次看见黎院里遍布的紫色,觉得煞是好看。而是,太过熟悉黎院里胀满的紫藤花香。
原来,顾阳和沫挽,住在同一个小区啊!
可是为什么我来过无数次,都没有早点遇见顾阳呢?如果早点遇见,多好啊。
我问顾阳,你认识沫挽吗?你们同一个小区。
顾阳突然挺住脚步。我毫无征兆的撞在了他后背上,撞的精神都快分裂了,揉着脑袋踢了他一脚。这时我才抬起头来注意到他苍白的脸,问,顾阳,你怎么了?
没事,被猪撞的。你刚刚说的谁?不认识。
我不服气的憋了他一眼,沫挽,我姐姐,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啊。
你的姐姐?
嗯,我的姐姐。
我唯一的姐姐,却连沈嘉年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我从不和别人说,是因为,那是我父母造下的孽。
【五】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的父母有多穷,穷到,可以卖掉自己的女儿。也不可以说的这么可恶,只是卖掉一场欢愉,一个受精卵。
那对有钱的夫妇,找到我们父母,给了我父母一大笔钱,唯一的条件是,生个孩子,送给她们。
沫挽16岁时,那对夫妇的公司突然破产了,夫妻双双吊死。
我的父母知道后,想把沫挽领回家,但是沫挽拒绝了。而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个姐姐。那年,我13岁。
沫挽从不回家看望爸爸妈妈,却唯独疼爱我这个妹妹。她经常去学校看我,给我买好吃的蛋糕,漂亮的衣服,还有好看的日记本。
我问顾阳,你会恨这样的父母吗?我会恨,但是,做不到不管不问。
顾阳说,清颖,你和沫挽不一样,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我迷茫的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贯有的微笑,眼里的温润却蒙上了一层纱,让我看不清。
而最终,我都没有来得及把沫挽介绍给顾阳认识。
在这个夏天就要结束的时候,紫藤花带着它的眼泪离开了花架,木栏杆开始渐渐枯萎。
我和顾阳,离开了青城。
【六】
我借着和沈嘉年第一次的争吵,提出了分手。毅然决然的和顾阳去了通辽。
对沈嘉年,我有无限愧疚,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和他争吵的原因。他不知道,我和沫挽的关系。他更不知道,我和顾阳的离开,不是因为,我爱上了顾阳。
一个月前,青城的大街小巷开始八卦起一件娱乐新闻:青城第一首富,为了包养的情妇,逼亲妻离婚,不慎将妻子砍伤致住院。
而那个情妇,就是我的姐姐,沫挽。
餐桌上,沈嘉年无心的一句小三,我和他大吵了起来,任性的删掉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那天晚上,我又跑去姐姐那里。快三个星期了,我每晚都去,可是面对我的,永远是那道打不开的门。
姐姐,我一直以为,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依然是最最亲近的人,是彼此最大的依靠。可原来,我从来不知你的生活。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你过的这样不好……
我转身准备离开,余光瞟到楼梯底上气不接下气的顾阳。
顾阳三步并两步的爬上来,拉起我的手就走。
苏清颖,我知道沫挽在哪里了。因这一句话,我不顾一切的和顾阳踏上了开往另一座城市的火车。
【七】
时光飞逝,从2012的夏天,到2013年的夏天。从青城,到通辽。
我迷茫岁月从我身边带走了什么,我身边蓝衣的顾阳却无比的清晰他想要什么。他要找到沫挽,一定要。
而我能为他做的,只有一遍遍拨打着那个烂死在心的电话号码。电话那边,是沈嘉年熟悉的声音,可是我,吝啬的不回他一句话。
我怕,我怕我一说话,就会流泪,我怕顾阳会有所察觉,我怕他知道,我拨打的,根本不是沫挽的电话。
我的手轻轻拂上顾阳睁的大大的,没有焦距的眼,“顾阳,没关系,她很好。”然后拉着他的手走向通辽的大街小巷。就像那些年,沈嘉年拉着我,走过青城的街道。
【八】
顾阳说,清颖,我有个秘密不敢告诉你,我没有找到沫挽,我把她弄丢了。
我微笑着流泪,没关系,顾阳,等你的眼睛好了,就可以找到她了。
我说着,泪水越流越多。可是顾阳,我更情愿,你的眼睛,一辈子都不能好。
我知道,你们一定想问,顾阳为什么会失明?顾阳也一直问,清颖,我是怎么失明的?
可是,我也说不清楚。或者,我不想说清楚。
那天,顾阳告诉我,他知道沫挽在哪里。原来一直在寻找沫挽的,不只是我和顾阳,还有那个包养了沫挽的男人,和那个男人的老婆。
不管另外两方哪一方先找到沫挽,沫挽都会有危险。所以我和顾阳当晚买了去往通辽的火车票。
我问顾阳,你怎么知道沫挽一定会在通辽。他说,除了那里,她哪里也不会去。
我在那时候,才终于知道了所有有关沫挽和顾阳的故事。
沫挽的家是在她14岁那年搬到青城的,在这之前,她和顾阳一样,生活在通辽的一个叫北苑的小区里。
从小到大,顾阳的眼里,只有三个人,爷爷,奶奶,和沫挽。
【九】
沫挽的性格强势而傲慢,小区里的孩子们都被她欺负了个遍,而她唯独不欺负顾阳。
顾阳因为自己是个孤儿,从不与别人玩,他经常静静的在一边看着沫挽欺负别人,眼里的笑如三月的阳光。
沫挽全家离开通辽那天,她去找顾阳,对他说了相识14年以来,第一次强势的话。她说顾阳,我家搬到青城一个叫黎院的小区了,你快点长大,去找我啊 。
而等到他终于有能力去寻找她的时候,沫挽已经不再是沫挽。她没有离开那个说过的黎院小区,却离开了她们的曾经。
沫挽说,顾阳,我父母死了,而我却发现,她们根本就不是我的父母。她们养了我16年,留给我的是一个破产的公司和数不清的债务。现在的我,只是个为了钱,去求别人来包养我的情妇。
所以,你走吧,沫挽从来不认识顾阳。
我想,姐姐是爱顾阳的,所以,她一直在黎院里,没有离开。她在等吧,等顾阳。
【十】
顾阳说沫挽除了通辽,哪里也不会去,我也这样想,在我知道了她们的故事之后。
可是我们错了,我们并没有在通辽找到沫挽。
来到通辽的第五天了,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地方都找遍了,依然没有发现沫挽的踪影。我疲惫的趴在床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
顾阳把一个抱枕丢给我,清颖,你累了先睡一下吧,我再出去找找,很快就回来。
我微微点头,睡了过去。等我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尽管窗外闪烁着城市的灯光,屋内依旧伸手不见拇指。
我喊了一声顾阳,回应我的是无声的空寂。我突然感觉到强烈的不安,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打开了屋内所有的灯。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顾阳。我毫不犹豫的按了接听,我急忙问顾阳,你在哪里,在哪里?电话里,同样是无声的空寂。
良久,电话的那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我再也坐不住了,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心就像丢进了搅拌机一样,慢慢被搅碎。
电话里,只传来三个字:救……顾……阳!
【十一】
我把这些讲给顾阳听,顾阳皱着眉眼拽我的头发,问,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被一帮坏人打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
嗯,我没有撒谎,那天晚上,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顾阳。最后我去警察局哭,在警察局闹个天翻地覆。他们派了几辆车出去找,找到时,顾阳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没有任何知觉。
因为这一场事故,顾阳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不仅导致了失明,还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唯独记得,寻找沫挽。
顾阳又在重复昨天的话。他说清颖,我有个秘密不敢告诉你,我没有找到沫挽,我弄丢了她。
我给沈嘉年打电话,然后无声的挂断。说,顾阳,没有,我刚刚给沫挽打电话,她说她很好,就挂了。
顾阳乖乖的点头,哦,那就好。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顾阳,我们初遇那天,你是被我的糗行衰事所吸引,还是这张,长的像沫挽的脸?
可是我不会问,因为,他的心里,眼里,只会有那么一个人。何况,顾阳,我也有一个秘密,不敢告诉你。
【十二】
“救……顾……阳!”
电话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不住的颤抖起来,手里的手机映声而落。
这是,沫挽的声音。
我冲进夜色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一条街一条街的找。没有,没有,怎么办?顾阳,沫挽,你们在哪里?
就在我走头无路的时候,我看见了警察局。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闯进去。
当我们找到她们时,沫挽附在顾阳的身上,浑身是血,头脑因为重物的打击,已看不清面孔。
我一路哭着跟在救护车上,恨不能把我一生的泪水都流干,催着救护人员快点啊,快点,快救她。
手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我惊喜的握紧沫挽的手:姐姐,姐姐你再坚持一会儿啊,她们会救你的。
我不知道沫挽是否在微笑,她的面目已经全非。我渐渐的贴近她的脸,听到她微弱的喃昵着:别……告诉……顾阳,我……出现……过。替……我……好……好……爱……他。
喃昵消失,旁边的心电图,永远的变成了直线。
【十三】
通辽的秋天,相比于青城,总是要冷很多。我给顾阳多加了一层衣服,出了门。
把他送到盲人学校,我打车直奔人民法院,我的父母等在那里。
整整一年,北苑小区的喇叭花开了又败,顾阳的等待碎了又碎,可是我却一直没办法还任何人一个公道。
法庭上,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在那个男人的庇护下,肆意指控着我的“无理”控告。而我,无话可说。
没有证据,顾阳又什么也不记得,我无助的像一只跳梁小丑。
沫挽,姐姐,你看,那个包养你的男人,最终庇护的人不是你。你看,你最疼爱的妹妹,最终不能为你讨一个公道。
还好,我还可以为你,去照顾顾阳。
2012年夏,紫藤花开遍青城的大街小巷,我遇见顾阳,我以为我还可以肆意枉为。
2013年夏,喇叭花香弥漫在北苑小区的每个角落,我手牵顾阳,可是我,寸步难移。
时光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