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Burlk

1、“我只是看不惯你无条件的对他好”

　　今年的冬日格外冷，雪像鹅毛一般，下得飘飘洒洒。
　　“小姐，今年冬天的煤炭又少了一些……”不渝走进庖屋，叹了一口气，“咯吱”一声关上了门。
　　不渝口中的“少了一些”只是委婉的说法，几年前该有的分量今年却只有一半不到。
　　她看向了灶台前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算不得天人之姿，倒也清秀。
　　顾如一右手执着木勺，转了转锅中的汤。
　　“淮南今年不是刚发了大水，物资紧张些也正常。”说完，又想起了身在军中的父亲，垂眸嘀咕道“也不知道阿爹在军中如何……”
　　近年来灾害频发，冲毁了不少县，淮南尤甚，而边关战事紧张，可谓是雪上加霜。
　　不渝撇了撇嘴，像是不接受这个说法，“哼”了一声道“宫中的娘娘们可是好得很，今日上街我刚看见又新一批的锦缎和煤炭送进宫去。”
　　忽地，窗开了。
　　不渝走过去，边关窗边嘟囔，“这窗怎么开了呢……”
　　墙角似是掠过少年的衣角。
　　顾如一听着她说的话不语，只是盯着锅中的汤，等得火候差不多了，她盛了一碗，装进食盒。
　　随即轻笑，对着不渝道：“阿渝，把这碗汤给珏儿送过去吧。”然后又轻声说，“也不知道珏儿还在不在生气……”

　　庭院中的少年外形俊朗，长发高高束起，剑挥动之处掉下几片树叶。
　　“少爷，这是小姐让奴婢送来的汤。”不渝放下食盒，将汤拿出。
　　顾如珏闻声，收起长剑，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旁，拿起碗便一口喝尽，喝罢，问道：“她何时起来做的？”
　　不渝想也不想，道：“寅时一刻。”
　　顾如珏皱眉，淡淡道：“味道不错，但以后别让她起来做了。”
　　不渝笑道：“少爷，这您得亲自与小姐说。”心中却是暗想，少爷这是舍不得小姐早起呢。
　　顾如珏听见这话，沉默不语。

　　前些日子他与顾如一吵了一架。
　　原因仅仅是他与顾如一上街，遇见了顾家二房所出嫡子顾灵杰，他与顾灵杰因为同一幅画所吵架，与一代画圣李窈窕所作的其中一幅画几乎是如出一辙。
　　李窈窕，人如其名，是位才貌双全的女子，为右相之庶女，虽为庶女，才华却是让那嫡女也要妒忌上几分。
　　但在十年前的太后寿宴上出现之后，此人便了无踪迹。
　　无人能够说清她到底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如若现今仍然活着，怕不也是半老徐娘。
　　李窈窕的画怎会出现在市井街巷中？当时顾如珏便产生疑问，那店家解释道，是家父无意中所得。那幅画，恰好在一场宫宴中出现过，当时的李窈窕在宫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提笔挥墨便作下此图，而那场宫宴后，这幅画便被皇上赏给左相。
　　前朝左右相不合不是什么秘密，左相为昭和十八年的科举状元，年纪仅仅二十五岁，也许是年纪轻行事高调，也许是他的八斗之才，令右相生出了不满之心，便处处有意无意地打压。
　　民间对于二人不合还有一说法，据说是左相曾向右相提亲求娶他的二女儿李窈窕，但是这个传闻的真实性便无从考究了，也许只是一些文人墨客闲聊时杜撰出来的一些故事罢了。
　　而那次他宝贝女儿的画被那人收去，更加滋生了他心中的不满，左相本人倒是无甚所谓，但听说，他收到画后，便将画摆在正厅，逢人便吹嘘一番。
　　这样一看，那些文人墨客的传闻倒也有了几分可信度。
　　但这些事是年仅十三的顾灵杰不知道的，若他知道了，便不会被店家的卖弄唬住了。
　　当时顾如珏也看中了这幅画，他不知李窈窕曾画过此图，若他知晓，便能一眼看出，此画是赝品。
　　十几年前的那场宫宴，曾名动一方。
　　从那以后多次宫宴，太后和皇上都会提起这一事迹，也令诸小辈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幅画。
　　终于有一次，从左相的府中借回了这幅画，令小辈们大饱眼福。
　　但那场宫宴，顾如珏不在。
　　准确的说，是顾如一的父亲还未将他捡回府中。

　　顾灵杰看中了这幅画，便吵着闹着要顾如一买给他。
　　顾如一对这位弟弟也算是有求必应，但她曾见过前朝也看出了这是赝品，便旁敲侧击地提醒顾灵杰：“此画，不是在十几年前的宫宴上便赏给了左丞相吗？”
　　言下之意，此画真假难辨，莫要作过多想法。
　　店家一听这话不对劲，模糊地将话题转移，还讲了几个奇异的小故事，彻底将顾灵杰的注意力引了过去，使他更想买这画了。
　　顾如一见如此，只得叹了口气买画。

　　顾如珏见顾如一如此，心中便一阵不舒服。
　　上前一步道：“我出两倍价格，店家可否将此画买于我？”
　　顾如一回头，见他如此做，惊奇道：“珏儿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书画不感兴趣？”
　　顾如珏看了一眼顾灵杰，道：“只是今日来了兴趣，心觉此画与我有缘，便想买回去好好欣赏一番。”
　　顾如一蹙眉，正想小声提醒他这幅是赝品，她知晓顾如珏与顾灵杰不同，不会对一幅赝品如此执着。
　　但顾如珏的动作比她快一步，先一步将画买下，店家也不管谁先来后到，只知道谁能给钱多谁就是天王老子。
　　顾灵杰见画被顾如珏买去，便开始嚎嗓子哭，哭了好半天也没出一滴眼泪。

　　顾如一温声道：“珏儿，姐姐将你买画的银子给你，你将画给灵杰好不好？”
　　顾如珏却像犟马似的，皱眉不说一句话。
　　晌久，他才将画一扔，道：“随你。”说完便走到店口上马离去。
　　顾如一见此，唇微抿，先将画给顾灵杰，便转身去寻顾如珏。
　　顾灵杰见顾如一去寻顾如珏，心觉无趣，也只好带着小厮回府。

　　那日之后，他与顾如一便未说过一句话。
　　顾如一也尝试着去与顾如珏解释，但他要不是不在，就是已经休息了。
　　顾如一也只好作罢，这次的汤，应该也算她的让步，本来只想让不渝送去，也没想着顾如珏会在。
　　没想到正好碰上。

　　不渝见顾如珏沉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打算把碗装好后逃之夭夭。
　　没想到顾如珏开口道：“我会去的。”

　　不渝收拾好后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发觉顾如珏跟在身后，回首问道：“少爷怎的跟在奴婢身后。”
　　“不是要去找阿姐？就现在吧。”
　　不渝看着身后的顾如珏。
　　鸭梨山大。

　　顾如一寅时便起，此时也是身心疲惫。
　　靠在厨房的木桌上便睡着了。

　　不渝和顾如珏进门便看见此情此景。
　　顾如珏未说话，走上前将顾如珏抱在怀中。
　　低头注视着顾如一，低声道：“我送她回房。”
　　不渝呆呆地注视着顾如珏，看着他将顾如一抱走。

　　顾如一懵懵懂懂间感觉有人把自己抱着走。
　　揉了揉眼睛，睁开便是顾如珏放大的脸。
　　顾如一盯着他，心想，珏儿又长高了。
　　比她高了。
　　她开口道：“珏儿，我已经醒了。”
　　顾如珏动作一僵，转而又不顾顾如一的话语，接着朝她的房间走。
　　顾如一见此，叹道：“你是不是还在怪姐姐前几天的事没站在你那一边？”
　　他沉默半晌，才回答：“不是。”
　　顾如一一听便知他仍在生气。
　　只得开口解释：“顾家大房近几年逐渐没落，二房却仍旧兴盛不衰，多得盛宠。顾灵杰虽有些恃宠而骄，但平常也未做如何伤天害理之事，在小事上，也还是能让则让。”
　　顾如珏听见此言，不语。
　　但此时已到顾如一房门口，门是开着的，径直走了进去。

　　他俯身将顾如一放在床上，手撑着床杆，将顾如一围在臂弯内。
　　嘴唇微微擦过她的发顶，温热的气在她的颈间吞吐。
　　痒痒的。

　　顾如珏已经少了几分方才的愠怒，平静地道：“我只是看不惯你无条件的对他好。”
　　顾如一才明白他不是因为画而生气。
　　顾如一觉得此时的顾如珏才更加鲜活，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自己一个人闷着。

　　九岁时刚被顾盛捡回来的时候，他就只会待自己在庭院中，上午练剑，下午看书。
　　她一开始见到他时，对他很好奇，所以每天都会跟着娘亲做梅花糕，想给他送去，再看上他几眼。
　　每次给他送去时，小男孩都在打木桩，打得满头大汗。
　　第一天，她特意将梅花糕放在她最喜欢的碗里。
　　到了他的院子中后，谨遵娘亲的教导——女孩子要矜持。所以只是小心看了他一眼便回月华居了。
　　第二天早上睡的朦朦胧胧起来时，突然想起来昨儿的碗还没拿回来——那是她最喜欢的！上面还有一只小猫，是舅舅特意给她定做的！
　　她急忙跑去找他，他不在。
　　跟在身后的不渝明白了自家小姐是因为那只碗而着急，忍俊不禁。
　　顾如一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回过头撅着小嘴表示抗议。
　　未脱稚气的女孩脸庞白嫩嫩，圆鼓鼓的，看了就想让人捏两把。
　　“你为何在此？”不知何时他出现在他的身后，她吓了一跳。
　　他虽是少年的脸庞，却带着严肃的神情，两者反差巨大，竟生出了几分可爱的感觉。
　　不渝凑到顾如一耳边，小声地说：“小姐，昨日少爷已经将碗还给奴婢了。”
　　顾如一呆呆地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渝。
　　不渝想了一下，又说道：“昨儿少爷来的时候，嘴角还沾了一些梅花糕的碎末。”
　　顾如一想了想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顾如珏不明觉厉，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
　　顾如一故作老成地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问他的名字。

　　“那你叫什么呀？”
　　“……”
　　“顾……如珏，顾如珏。”

　　几年间和顾如珏一起做的大大小小的事，都如走马观花般在顾如一的脑海中浮现。
　　阿珏长大了。
　　她想。

　　顾如一想起了那幅画，对顾如珏说：“阿珏，前几日灵杰的那幅画是赝品！”
　　这下顾如珏愣住了。
　　“赝……赝品？”
　　顾如一抿了抿唇，“在店铺时我也试着提醒灵杰，但这孩子没发现。”
　　顾如珏细想了想，才发现顾如一是提醒过他。
　　他垂下眼，“对不起，阿姐，我错了。”
　　顾如一道：“二房近几年势力逐渐扩大，朝中不少大臣与二叔有密切关系，顾灵杰和顾灵玉，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了。”
　　顾如珏握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如果不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太小，怎么会连想保护的人也保护不了？
　　顾如珏神色沉重，向顾如一道别后，离开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