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昔语

2、契子之天诏惊变 启圣八年六

　　六月天，骄阳似火。空气中散着缕缕热气，如蒸笼般，要将人烤熟。百年难遇的酷夏，让洛华城一向人潮拥挤的街道颇有些空旷。毕竟，很少有人享受得了烈日焦烤下冒汗如雨的恩赐。林林总总的商铺立在街道两旁，像兵士一样整齐威严。虽然正值正午，往常热闹的酒家店面里却也只有几个稀稀疏疏的客人。
　　夺味轩是这洛华京都最大的酒楼，几百年的老字号。它不仅以美食名扬天下，更是以其酒香独特而经久不衰。没有人记得它最初的名字，只知有人曾赞其“人间仙品，美味夺魂”，便取了这“夺味”二字。朴素文雅不饰奢华的三层小楼，常让人不经意间忽略其背后的价值。殊不知，千金一餐，万金一觞，向来是这里最为寻常之事。
　　此时，三楼临街的雅阁里正放着这么一壶一觞万金的“醉仙”。壶嘴轻倾，霎时芳香四溢的美酒就注满杯勺。未尝其味，只闻其香，就早已令人醉在其中而不复醒，确实不愧“醉仙”之名。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慢慢将酒杯拿离桌面，及至嘴边却停滞不前了。如此佳酿，手的主人似乎并不为所动，不禁令人大大的称奇。
　　酒杯在嘴边停留了半饷，嘴唇轻动，却丝毫没有饮酒的意思，只吐了一句：“找到了没有？”便又合上。
　　“回主子，除了前往绝回谷的步尘尚没有回音，其余各处均未找到。”循着这恭敬有加的声音一路望去，才发现桌边不远处竟半跪着一个黑衣人。他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如往常一样吩咐退下的命令，心里有些疑惑，于是微微抬头，恰巧瞥见那个被他称为主子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焦急的神色，匆忙又慌乱的低下了头。
　　这少年正是那手的主人，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年龄，举手投足间却隐隐透露出不可侵犯的威仪。他身着一袭华丽的白衣，静静的坐在窗边的桌前，俊秀如玉的面孔上那对幽深的黑眸紧紧盯着手中的酒杯，像是要将它看出个洞来，又似乎是透着它看向远方某些不知名的事物。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屋子里安静地令人有些压抑。突然，少年拿酒杯的手抖了抖，酒面上泛起点点涟漪，接着就见窗外一团影子飞来。待定睛细看，原先黑衣人身旁竟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身上染血的灰衣人。
　　“步尘？怎么回事？”少年顺手将酒杯置于桌上，询问的目光迅速扫向那灰衣人，话语稍有些急促，透着一份紧张。
　　“主人，我们迟了一步”，灰衣人顿了一下，悲怆地声音接着又道，“到绝回谷时，靖王爷已经身负重伤难以治愈，而王妃亦不知所踪，只来得及救下小郡主和小世子，就连沈冥也……一队人马无一幸免……”讲到此时，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好住了口。然而那微弱的啜泣声，还是透露了他强自压抑的情绪。
　　少年紧锁眉头，听着回话，身体几不可见的轻颤了一下，紧拈着酒杯的手止不住的打颤，将漂亮的杯身握出了条条细纹，手上被割破的鲜血和着酒顺着纹路缓缓滴到桌面上。半饷，他终于恢复了平静，才开口问道：“遗体呢？”
　　“属下已经差人运回王府了！”
　　“玄陵带着步尘下去疗伤吧，都退下吧！”少年朝着二人挥了挥手，略有些疲惫的吩咐着。
　　屋内弥漫着悲伤的气氛，被称为玄陵的黑衣人随着受伤的步尘退至门边，担忧的眼眸望向那孤寂的少年，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当两道身影终于消失在门口，少年起身站在窗边，望着那如血的残阳，眼中再也掩饰不住的悲伤如决堤般涌出，口中不由自主的喃喃： “二哥啊，你……如何忍心……我……”“……”……
　　“……定不负你……”伤痛、怀念、不舍……哽咽着终只是化为这一句坚定无比的承诺。

　　“启圣八年六月十六日，靖王突患恶疾，酉时病逝。妃悲切，自尽以殉。宸帝于病榻闻噩耗，悲恸异常，吐血昏厥。十九日，帝赐靖王子名启轩，立为太子，封靖王女为天圣澜公主。同年十月，帝薨。二十二日，太子即位，改年号皇初，尊云妃佟氏为太后、睿王为辅政王。” ——《天诏国志》